幽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公馆最深处的地下室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头顶微微晃动。
林烨站在暗影中,金丝边眼镜后的瞳孔缩成了一道冷冽的缝。
在他面前,刘光齐的尸体像一截烂木头,斜斜地倒在墙根。
喉咙处的一道红线极深,几乎切断了半边脖颈。
鲜血顺着墙皮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的痕迹。
在那片血迹中间,几个扭曲的血字显得格外扎眼:
“林烨,我在下面等你。”
字体歪斜,却透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疯狂。
林烨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他那双常年握惯了杀人利器、此时却白皙如玉的手,正稳稳地垂在身体两侧。
“陈先生,这人走得极果断,藏在指甲缝里的薄瓷片,一抹就透了。”
阿杰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有些低沉。
他作为何志远的贴身心腹,见过不少狠人,但这种在绝境中还能如此平静自裁的,少见。
林烨缓缓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他不是自尽,是献祭。”
林烨的声音不疾不徐,清冷得像是在评价一桩不相干的买卖。
“刘光齐这种自私到骨子里的人,没这个胆量。”
“有人在他心里种了蛊,或者说,给了他一个不得不死的理由。”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那几个血字上。
“这一刀,不是割给他自己看的,是割给我看的。”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志远拄着那根镶金的龙头拐杖,在老管家的搀扶下慢慢走入地下室。
老人看着眼前的惨相,枯槁的手指在拐杖头上轻轻摩挲。
“阿仁,北边的那股风,吹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急。”
何志远停在林烨身边,两代枭雄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老一少,却有着惊人的相似感。
“那片土地上出来的李先生,看来不打算让你安稳地当这个陈永仁。”
林烨侧过身,微微欠身行礼。
“让何老受惊了。”
“受惊谈不上,倒是觉得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何志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阿杰。
“把这里处理干净,连个血印子都别留下。”
“既然对方想要咱们乱,咱们就偏偏要演一出歌舞升平。”
他转过头,盯着林烨。
“明天,码头那边有一批特殊的货,那些蓝眼睛的洋人盯得很紧。”
“这不仅是生意,更是那枚总印能不能坐稳位置的头一仗。”
林烨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何老放心,既然我是陈永仁,这些文绉绉的生意经,我最擅长。”
走出地下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越过远处的山脊。
林烨站在公馆的台阶上,看着脚下这片繁华而又疯狂的港城。
微风拂过,带走了身上那股子地下室的阴冷。
“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林雪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有些局促的小草。
小草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衫,头发扎成了利落的双马尾,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哥哥,爷爷说今天带我们去吃早茶,还要去买新书包!”
林雪拉着林烨的手,兴奋地晃了晃。
林烨脸上的冰冷在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人溺毙的温柔。
“好,买最漂亮的。”
他俯下身,替小草理了理有些歪掉的发绳。
“小草,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小草点了点头,大眼睛里噙着一丝还没完全散去的拘谨。
“陈大哥,这里太好了,好得我总怕是做梦。”
“这不是梦,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
林烨直起腰,看着这两个在他生命中最重的筹码。
他知道,只要这两个孩子还在笑,他就必须在这层“陈永仁”的皮下,把那只嗜血的猛兽死死按住。
两个小时后。
金碧辉煌的茶楼。
这里的装潢极尽奢靡,水晶吊灯在头顶摇曳,穿着马褂的伙计穿梭如织。
林烨坐在靠窗的雅座,面前是一壶上好的大红袍。
林雪和小草正埋头对付着一笼热腾腾的虾饺。
“陈少爷,好兴致。”
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
林烨没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何少聪穿着一身花哨的西服,领口大开,带着几个一脸横肉的保镖走了过来。
他昨晚在那边丢了面子,心里正憋着火。
“听说家里昨晚不太清净?怎么,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还没处理完?”
何少聪大摇大摆地坐在林烨对面,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点心。
林烨的手指轻轻一弹,杯盖扣在瓷杯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少聪哥,在孩子面前,说话还是留点口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少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口德?在这岛上,实力就是口德!”
他盯着林烨,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你这种靠着二叔裙带关系回来的软蛋,真以为戴副眼镜就是文化人了?”
“我告诉你,明天码头那批货,你要是出了一丁点差错,不用那些洋人动手,我先废了你!”
林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
他并没有反击,甚至还给何少聪倒了一杯茶。
“少聪哥辛苦了,喝杯茶去去火。”
这种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何少聪更加笃定林烨就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脓包。
“哼,烂泥扶不上墙。”
何少聪骂了一句,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林雪有些委屈地看着何少聪的背影。
“哥哥,他好坏。”
“苍蝇嗡嗡叫,不用理会。”
他的嘴角挂着笑,可若是有人能透过那层金丝眼镜看进去。
就会发现,那深处藏着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扮猪吃老虎,最重要的是扮得像。
在这港城,太早亮出獠牙的,往往死得最快。
下午。
何公馆。
林烨走进何志远的私人会客室。
阿敏正在整理一份加急送到的密件。
“陈先生,查出来了。”
阿敏抬起头,神色有些凝重。
“北边那片土地上的李先生,真名叫李德林。”
“他是当年北边那些老派权力的核心成员,你父亲当年带走的那份名单,牵扯到了他家族在海外的一大笔黄金。”
林烨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闲适。
“黄金?难怪他这么急着要把我揪出来。”
“不光是黄金。”
何志远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有些泛黄的剪报。
“还有名声。在那个年代,有些事一旦曝光,他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老头坐在林烨对面,语气变得幽深。
“阿仁,他现在利用他在外面的关系,联络了那几家洋行。”
“明天码头那批货,其实就是个幌子。”
“他们想在那儿设个局,当众揭穿你的身份。”
林烨摩挲着下巴。
“揭穿我的身份?他们有证据吗?”
“陈国栋手里虽然没证据,但李德林派了一个人过来。”
何志远把照片推到林烨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满头银发、气质阴郁的老头。
“这是你父亲当年的老上级,姓王。”
“他认得你的骨头,认得你的每一个习惯。”
林烨盯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种被宿命扼住喉咙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谲。
“认得我?他认得的是那个在大山里拼命的林烨。”
“他认得这个坐在洋行里喝茶、谈着百万生意的陈永仁吗?”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
“何老,明天的码头,按计划进行。”
“既然他们想看戏,我就演一场大的给他们看。”
第二天。
天色阴沉,海浪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台基,发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塔吊在空中缓缓移动,黑压压的集装箱堆得像山一样。
林烨挽着阿敏,出现在码头的仓库门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料大衣,戴着黑色的皮手套,身后跟着一队西装笔挺的随从。
看起来,就是个再标准不过的豪门少东家。
不远处,查尔斯领着一众洋行的代表早已等候多时。
陈国栋混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查尔斯身边站着那个银发老者。
王老。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眼神犀利得像两把凿子。
“陈永仁先生,别来无恙。”
查尔斯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
“今天这批货,价值千万,咱们还是当面验清的好。”
林烨微笑着与他碰杯,动作优雅到了极点。
“当然。在商言商,这是规矩。”
他转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王老。
王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
他死死盯着林烨的走路姿势,盯着他拿烟的手法,盯着他说话时的唇形。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劲,和当年的林烨如出一辙。
“这位老先生是?”
林烨明知故问,语气中带着一种富家子弟特有的疏离。
“这是从北边过来的王先生,是我们的特别顾问。”
查尔斯介绍道。
王老向前跨了一步,距离林烨只有不到一米。
“你叫陈永仁?”
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烨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点头。
“陈永仁,祖籍闽南,长于海外。”
“你右肩膀上,是不是有一处陈年旧伤?”
王老突然开口,语气凌厉。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冻结。
陈国栋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了最后的希望。
林烨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出了声。
“老先生,您这是在调查我的隐私吗?”
“肩膀上的伤?您说的是两年前在滑雪场留下的那道疤吗?”
他有些无奈地解开大衣的扣子,脱下外衣,交给旁边的阿敏。
随后,他极其大方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露出了右边肩膀的皮肤。
洁白、平滑。
除了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处明显的缝合痕迹外,根本没有什么陈年刀伤。
“您说的是这个吗?”
林烨指着那处痕迹,语气坦荡。
“这是温哥华圣玛丽医院的手术切口,主刀医生叫杰克逊。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所有的医疗记录。”
王老愣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明明记得,林烨当年为了救那个孩子,肩膀被木茬刺穿,留下了一道极宽的疤痕。
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皮肤细腻,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洋香水味。
“这……这不可能……”
王老喃喃自语,原本犀利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哪里知道,林烨在来之前,已经让何志远请来的“圣手”用了秘制的药膏,配合着何家独特的易容术,将那道疤痕彻底掩盖。
这种手段,是这时代北边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查尔斯先生,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顾问,那我觉得我们的合作可能需要重新考虑。”
林烨冷着脸,重新穿上大衣。
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让查尔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抱歉!陈先生,这真的是个误会!”
查尔斯赶忙道歉,转头狠狠剜了陈国栋一眼。
陈国栋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证据没了。
证人也动摇了。
难道他真的认错人了?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