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维多利亚港的波涛拍打着堤岸,带来阵阵咸腥的海风。
中环,怡和洋行总部顶层的豪华套房里。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达斯特躺在宽大的雕花木床上,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破烂的风箱,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医生……医生……我感觉……有虫子在咬我的脑子……”
达斯特痛苦地呻吟着,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几名英国医生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他们刚刚给达斯特注射了最大剂量的强心针和镇静剂,但那些昂贵的西药对这种未知的神经毒素毫无作用。
毒素正在疯狂地破坏他的中枢神经。
“大班!秘书回来了!”
套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达斯特的私人保镖队长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满头大汗、脸色同样惨白的私人秘书。
秘书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
达斯特涣散的眼神猛地聚了焦。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药……我的药……”
秘书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将纸包递上前。
但他没有立刻解开,而是颤抖着声音说道:
“大班……陈永仁他……他开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快说!咳咳……”达斯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液中带着一丝黑血。
“他要五百万港币的现金本票……还要……还要我们在九龙三个主要货运码头的独家使用权。并且要求您在一份公开道歉信上签字。”
秘书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达斯特粗重的喘息声。
五百万港币,三个核心码头,还有一封将怡和洋行百年声誉踩在脚下的道歉信!
这是明抢!这是敲骨吸髓!
站在一旁的几名洋行高管愤怒了。
“大班!绝对不能答应!这等于把我们在九龙的基业拱手让人!”
“我们报警!让驻军去平了那个回春堂!把解药抢过来!”
“闭嘴……”
达斯特艰难地抬起手,阻止了高管们的喧哗。
报警?驻军?
白天在新界,防化连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那些诡异的紫雾,连喷火器都不怕,军队去了能有什么用?
更何况,陈永仁手里的军火走私底单还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们头顶。
史密斯已经进去了,亨特也自身难保。
如果他这个时候再跟陈永仁硬拼,怡和洋行的下场只会比太古更惨。
“我……我签……”
达斯特虚弱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给了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手段狠辣如魔鬼的年轻人。
命都没了,要码头还有什么用?
十分钟后。
秘书拿着签好字的转让协议、五百万的渣打银行本票,以及一封盖了达斯特私章的公开道歉信,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套房。
达斯特的贴身保镖将纸包里的粉红色粉末倒在一杯温水中。
水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达斯特几乎是抢过水杯,一饮而尽。
药水下肚。
不到五分钟,达斯特停止了抽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黑气,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然命保住了,但他的身体已经遭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以后的余生,恐怕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与此同时。
九龙公馆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林烨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一小包没用完的粉红色粉末。
阿杰站在书桌前,将带回来的文件一一铺开。
“陈先生,达斯特的秘书刚走。东西都送来了。那老家伙看来是真的撑不住了。”
阿杰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林烨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他拿起那张五百万的本票,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在桌子上。
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他的目光落在三张码头的转让协议上。
“钱是小事。这三个码头,才是真正的命脉。”
林烨修长的手指在协议上轻轻敲击。
“有了这三个码头,加上何家原有的航线,我们在九龙的物流网络就彻底成型了。以后洋行再想卡我们的脖子,就是痴人说梦。”
“陈先生,那封公开道歉信怎么处理?”阿杰指着最后一份文件问道。
林烨冷笑一声。
“明天早上,见报。全版面刊登。我要让整个香江都知道,洋人的大班,也是会低头认错的。”
打断洋行的脊梁,比没收他们的资产更致命。
这封道歉信一出,洋行在华商面前苦心经营的“高人一等”的形象将彻底崩塌。
“不过,陈先生。”阿杰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换上了一丝担忧。
“达斯特虽然低头了,但总督府那边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今天新界的事情闹得太大了,连防化连都出动了。我听说,总督府的保安局已经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阿杰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会不会动用驻军,直接对公馆动手?”
林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们当然想。但他们不敢。”
林烨的语气无比笃定。
“为什么?”阿杰不解。
“因为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牌。”
林烨转过身,看着阿杰。
“防化连的覆灭,在他们眼里,是我掌握了某种极其恐怖的生化武器。”
“史密斯的入狱,在他们眼里,是我在警队高层安插了内线。”
“更重要的是,他们到现在都查不清,我这个‘幽灵’的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总督是个政客。政客在没有绝对把握一击必杀之前,是不会轻易掀桌子的。因为掀桌子的代价,可能是他自己的政治生命。”
林烨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不过,我们也不能一直被动挨打。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一局大的。”
林烨将档案袋扔给阿杰。
“明天一早,派人把这份东西,悄悄送到总督府的收发室。记住,要绝对隐秘,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阿杰接过档案袋,捏了捏,感觉里面像是厚厚的一叠文件。
“陈先生,这是什么?”
林烨推了推眼镜。
“这是一份,能让总督大人睡不着觉的礼物。一份关于‘军情六处远东分局’在香江所有秘密联络点的清单。当然,是我‘伪造’的。”
阿杰瞪大了眼睛。
伪造军情六处的机密文件,还直接送到总督府?
这是在虎口拔牙啊!
“陈先生,如果被他们发现是假的……”
“他们发现不了。”
林烨的声音透着绝对的自信。
前世,他作为特工,对英国情报机构的运作模式了如指掌。这份名单里,有真有假。真的那些,是李德林残留下来的废弃死信箱;假的那些,则直接指向了总督府里的几个重要官员。
半真半假,最难分辨。
“我要让总督府内部先乱起来。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调查。”
林烨坐回太师椅,端起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只有他们自顾不暇,我们才有时间,把‘华商互助同盟’彻底做大做强。”
第二天清晨。
香江再次沸腾。
不仅是因为各大报纸头版刊登了怡和洋行大班达斯特的“公开道歉信”。
更因为总督府突然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大批的宪兵和政治部特工在街头设卡,多名政府高官被秘密带走调查。
整个香江上层社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九龙公馆里的林烨,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像一个老练的棋手,静静地欣赏着对手在自己布下的棋局里垂死挣扎。
中午。
回春堂内堂。
林烨正在整理一本古籍医书。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陈先生!”赵老板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脸上却带着狂喜。
“陈先生!大喜事啊!”
赵老板连气都没喘匀。
“新界!新界那边传消息过来了!”
“那片紫雾散了之后,咱们剩下的那些试验田,不仅没死。今天早上,开始大规模抽穗了!”
赵老板激动得语无伦次。
“而且,那稻穗,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谷粒饱满得简直像珍珠!老农们看过了,这一亩的产量,至少是普通水稻的四倍啊!”
四倍!
在1957年,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世界农业格局的数字。
林烨放下医书,眼中精光爆射。
毒血稻的变异,不仅催生了毒素,也极大地刺激了普通抗碱稻的生长潜能。
粮食,他真正的王牌,终于彻底长成了!
“备车。”林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衣摆。
“去新界。准备收割。”
“是!”赵老板大声应道。
他知道,这不仅是水稻的丰收,更是华商在香江彻底崛起的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