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城的天气依旧闷热,回春堂的内堂里却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那是几块巨大的冰砖在木盆里缓缓融化。
林烨坐回书桌后,面前摆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名单。
“阿杰,去拿一份五十年代的老信纸,要有怡和洋行抬头的那种。另外,去弄点过期的陈年墨水,不要现挤的,要那种带点沉淀物、写出来有褪色感的。”
林烨吩咐得很细。在那个年代,想要伪造一份足以乱真的机密文件,不是光靠笔迹像就能行的。纸张的纤维、墨水的氧化程度,甚至是折叠的痕迹,都是老牌特工分辨真伪的依据。
沈若冰太了解他了,所以他必须在每一个细节上,都给对方布下一个完美无缺的陷阱。
“陈先生,东西半小时内送到。”阿杰应声退下。
内堂里只剩下林烨和一直隐在暗处的夜莺。
“你真的打算把这东西给她?”夜莺从屏风后走出来,修长的手指敲击着腰间的短刃,“李德胜那个人我了解,他像是一条躲在烂泥里的毒蛇,只要沈若冰拿到名单,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带人洗劫回春堂,把龙首也一起带走。”
“他得有那个命才行。”
林烨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眼神冷冽,“沈若冰想利用李德胜这把脏刀,事后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她忘了,刀如果太快,是会伤到执刀人的手的。”
就在这时,诊疗室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陈少爷!您得给咱们主持公道啊!”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泰西男人,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不顾伙计的拦阻,强行闯进了内堂。
林烨抬头看了一眼。
来人是西商联合会的执委,名叫索罗斯,主要负责下城区的航运。此人以前是达斯特的忠实走卒,在达斯特住院后,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克扣华商码头的装卸费,试图以此向林烨示威。
“索罗斯先生,我这内堂是给重症病人诊脉的地方。您看起来中气十足,似乎不需要吃药。”
林烨不紧不慢地盖上笔帽,连身体都没挪动半分。
“陈永仁!你别在这儿跟我装蒜!”索罗斯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上面的镇纸微微晃动,“刚才商务局的人封了我的三个货栈,说是怀疑里面有违禁品。谁不知道是你陈大少爷在背后搞的鬼?我告诉你,那些货里有伦敦皇室定做的生丝,要是耽误了船期,你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林烨笑了,笑得很温润,甚至亲自给索罗斯倒了一杯凉茶。
“索罗斯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只是个开医馆的,哪有本事让商务局的人听我的?不过,我刚才确实听说,那些货栈里查出了一些不该有的‘违禁品’。”
“你胡说!那是污蔑!”索罗斯咆哮道。
“是不是污蔑,看看这个不就知道了?”
林烨从桌上的文件堆里,随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轻轻推到索罗斯面前。
“这是商务局的一份内部备份,上面记录了您在圣玛丽医院后面的一家私人仓库。索罗斯先生,如果我没看错,那里面存着的,可不是生丝,而是从北边倒卖过来的鸦片残膏吧?”
索罗斯看到那张纸的瞬间,脸色瞬间由红转白,随后变得惨白如纸。
那家仓库极其隐秘,连他最亲近的情妇都不知道,林烨是怎么查到的?
“你……你这是勒索!这是伪造证据!”索罗斯的声音开始发颤,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伪造?”林烨优雅地推了推眼镜,“索罗斯先生,名单上记录着您去年三月在渣打银行的那笔进项。十万英镑,摘要写的是‘医药咨询’。可据我所知,您对医学一窍不通啊。这笔钱,该不会是达斯特先生给您的‘封口费’吧?”
索罗斯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直接把他的前途和命根子都攥在了手里。
在那个年代,泰西商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来历不明的巨额账目曝光,尤其是还牵扯到鸦片这种在明面上被严禁的东西。
“陈……陈先生,您想要什么?”索罗斯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语气已经带上了祈求。
“我要的很简单。”
林烨重新拿起笔,在纸上随手划了几下。
“第一,把克扣的装卸费加倍还给华商,并且签一份未来十年的平价合约。第二,水蛇帮在西区的那几个据点,需要有人去‘指路’,我想索罗斯先生一定很乐意配合警方。”
“这……这会要了我的命的!水蛇帮那帮人……”
“如果不配合我,您现在就要没命了。”
林烨站起身,拍了拍索罗斯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压迫感,“选一条吧,索罗斯先生。是做一个正直的‘污点证人’,还是去跟达斯特在监狱里做邻居?”
两分钟后,索罗斯像丢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地签好了协议,忙不迭地带着随从逃离了回春堂。
这是今晚大戏前的一段小插曲,一次微不足道的“小爽点”。
对林烨来说,这种跳梁小丑,连让他费心思的资格都没有。
“东西送到了。”
阿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林烨要的所有材料。
林烨没有耽搁,他点燃了一盏煤油灯,利用微弱的火光开始处理纸张。
他将纸张放在烟雾上方熏烤,让其呈现出一种自然的、不均匀的枯黄。随后,他换上一支老旧的派克金笔,开始在那份“假名单”上落笔。
他在名单上写下了几个真实的名字——那些都是他已经掌握确凿罪证、且准备彻底清除的洋行毒瘤。
但在核心的名单中,他却巧妙地填入了几个子虚乌有的名字,并将账户信息指向了沈若冰在伦敦的竞争对手。
这种“真假掺杂”的手法,是防范沈若冰这种高手最有效的利器。
“陈先生,沈专员的请柬送过来了。”
阿杰递过一张烫金的黑色卡片,“时间是今晚八点,地点在半岛酒店的顶层旋转餐厅。她说,这是一场‘只有旧相识’的私密晚宴。”
林烨接过卡片,指尖在那个“旧相识”的字样上划过。
“私密晚宴?恐怕是鸿门宴吧。”
他抬头看向窗外,此时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血色的晚霞。
“夜莺,名单我已经做好了。龙首我会带去,但那里面装的,是我送给沈若冰和李德胜的最后一份‘神农特供’。”
晚上七点。
香城下城区的灯火陆续亮起。
林烨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黑色真丝领带打得严丝合缝。
他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眼镜,镜子里的男人温文尔雅,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书生独有的清气。
“药带了吗?”林烨问。
“带了。”夜莺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长裙下侧的开叉里,隐约可见那把泛着幽光的短刃。
“那是高纯度的‘醉仙灵’,无色无味。只要混入红酒,三分钟内就能让人肌肉松弛,提不起半点力气,但神智却会异常清醒。”
“足够了。”
林烨拎起那个特制的黑色手提箱——里面放着那尊沉重的紫金龙首,以及那份足以引爆香城的“名单”。
就在他们准备出门的一刹那。
回春堂的侧门被悄悄推开。
何志远拄着龙头拐杖,在管家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老头子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阿仁,你真的要去?”何志远看着那个手提箱,眼神里满是复杂,“沈若冰那丫头我见过,她的心肠比石头还硬。你这一去,万一……”
“何老。”林烨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从容,“这尊龙首在咱们手里待了这么多年,也该发挥它最大的价值了。您放心,何家的招牌,我不会让它倒在洋人的酒店里。”
何志远盯着林烨看了许久,最后沉沉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就不拦你。城寨那边的兄弟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半岛酒店那边枪声一响,整个下城区就会立刻罢市。我看公署那帮洋鬼子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个后果。”
这是华商同盟最后的后盾。
晚上八点。
半岛酒店。
这座香城最豪华的酒店,此刻在夜色中显得金碧辉煌,门口停满了各式名贵的轿车。
林烨的黑色福特车在门口缓缓停稳。
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
林烨拎着箱子下车,夜莺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就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名流男女,拾级而上。
顶层旋转餐厅已经被包场了。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林烨就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走廊里站着的侍者,个个肌肉紧绷,眼神锐利。虽然他们穿着考究的制服,但林烨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的虎口处都有厚厚的茧子。
“陈先生,沈专员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泰西管家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冰冷。
林烨跨入餐厅。
餐厅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吊灯,正中央的长条桌上,摆着精致的法式西餐,红酒已经醒好,透着一种迷人的紫红色。
沈若冰坐在首位,手里轻轻摇晃着一只水晶高脚杯。
而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人。
李德胜。
“陈先生,你很守时。”
沈若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温柔的笑意,但在林烨看来,那更像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最后怜悯。
“这位,想必不需要我介绍了吧?”她指了指身后的李德胜。
“李先生,久仰。北边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来香城讨生活,也不容易。”
林烨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手提箱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李德胜冷哼一声,声音沙哑:“林烨,别在这儿卖弄口舌。名单和龙首拿出来,沈专员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
林烨没有理会李德胜的叫嚣,而是直视着沈若冰。
“沈专员,咱们在码头可是谈好的合作。这位李先生出现在这里,似乎不在咱们的合作条款里吧?”
“规则总是会变的,陈先生。”
沈若冰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林烨面前,一股淡淡的冷香味扑面而来,“在这个乱世,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名单呢?”
林烨慢条斯理地打开手提箱。
紫金色的龙首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沈若冰和李德胜的呼吸同时一促。
“名单在龙首的暗格里。”
林烨的手按在龙首的顶端,目光却扫过桌上的红酒,“不过,沈专员,在移交之前,咱们是不是该喝一杯‘散伙酒’?毕竟,过了今晚,咱们可能就真的是生死之敌了。”
沈若冰盯着林烨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起来。
“好。陈先生的面子,我给。”
她端起两杯红酒,将其中的一杯递给林烨。
“请。”
林烨接过酒杯,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撞,火花四溅。
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烨一饮而尽。
沈若冰也喝了下去。
餐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
李德胜已经慢慢站起身,手摸向了怀里的枪。
“好了,酒喝完了。”
林烨放下酒杯,推了推眼镜,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戏谑,“沈专员,您现在觉得,您的手臂,还有力气拔出那枚胸针吗?”
沈若冰脸色大变,她刚想开口,却发现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只原本稳稳握着酒杯的手,竟然使不出一丝力气,水晶杯坠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在酒里……”
沈若冰惊恐地看着林烨,神智依然清醒,但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
旁边的李德胜见状,怒吼一声就要拔枪,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同样陷入了瘫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瘫倒在椅子上。
“这酒里,加了一点我回春堂特产的醉仙灵。”
林烨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提箱里的那份“名单”,在沈若冰面前晃了晃。
“沈专员,猎人与猎物的角色,现在好像互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