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香城的雾气最浓。回春堂的内堂里,还燃着那盏煤油灯。林烨坐在窗边,手里的手术刀已经擦得发亮。
阿杰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潮气,“陈先生,卡特和霍华德的车已经到了街角,没带宪兵,就两辆私车。”
“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林烨眼皮都没抬,继续盯着手里的报纸,“早茶还没喝,哪有见客的道理。”
此时的林雪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带着草儿熬粥。粥香味钻进内堂,冲淡了那股子肃杀的气息。
“哥,外面那两个洋大人……是来找麻烦的吗?”林雪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眼神里还是有些怯。
林烨接过碗,喝了一口,那是新米特有的清甜,“不是找麻烦,是来送账的。小雪,去把昨晚那盆剩下的馊水留着,一会儿有用。”
早上六点一刻。
医馆的正门缓缓打开。
已经在冷风中站了一个多小时的卡特和霍华德,此刻哪还有半分昨晚在半岛酒店的威风?两人的礼服被雾气打得精湿,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
尤其是卡特,昨天下午被林烨当众打脸后,又被沈若冰指着鼻子骂了一通,现在的他,只想保住那颗已经摇摇欲坠的乌纱帽。
“陈先生,早上好。”卡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林烨坐在柜台后,头也不抬地拨拉着算盘,“两位局长,我这小店还没到开门问诊的时间。如果是来看病的,请后面排队;如果是来查封的,请亮公文。”
霍华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函,双手递到了柜台上,“陈先生说笑了。这是商务局和保安局联名签发的‘嘉奖令’。鉴于何氏商会在粮价波动期间稳定民生有功,公署决定……撤销之前所有的调查,并赔偿因搜查造成的误工损失。”
林烨接过公函看了一眼,随手扔在一旁,“误工损失?霍华德局长,你的人昨天踢碎了我回春堂一尊明代的药碾子,还吓到了我的家眷。这笔账,这张纸可填不平。”
“这里是五万英镑的本票,外加西区货栈的三成干股。”卡特赶紧把皮箱推上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近乎哀求,“陈先生,那份名单……您看是不是能……”
“名单已经烧了。”林烨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让卡特心头一颤,“但我记性好。卡特局长,你在南洋那笔款子,如果不想明天出现在总督府的早餐桌上,那就把这份协议签了。”
林烨从柜台下抽出一张草拟好的合同。
卡特拿起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是要求西商联合会无条件转让下城区所有码头的装卸权,期限是三十年。
这简直是直接割了西商联合会的命根子。
“陈永仁,你这是在敲诈!”霍华德忍不住低声吼道。
“敲诈?”
林烨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两人面前,“阿杰,把刚才准备的好东西端上来。”
阿杰端着那一盆昨晚剩下的馊水,直接往两人脚下一放。
“两位,我妹妹说这水去晦气。你们昨晚在金库里沾了太多的脏东西,不洗洗,怕是跨不出我这道门。”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在五十年代的香城,两个掌握实权的洋人局长,竟然被一个华商逼着面对一盆馊水。
“签,还是不签?”林烨的声音冷得像冰。
卡特看着门外那些已经开始在街头聚集、正指指点点的华商和劳工,他知道,只要林烨一挥手,这些人的怒火能瞬间把他淹没。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笔,在协议上重重地签下了名字。
打脸,在这个清晨,以一种最卑微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上午九点。
原本喧闹的医馆突然变得肃穆。
一名穿着黑色绸缎长衫的老仆,满头大汗地撞进了回春堂,噗通一声跪在林烨面前。
“陈少爷!快……快去公馆!老探长快不行了!”
林烨心头一沉。
何志远,这位在香城护了他数月的“义父”,终究是没能熬过这几个月的惊涛骇浪。
二十分钟后。
何家公馆,二楼卧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陈旧的木香。何志远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脸色如金纸般枯黄,呼吸急促而杂乱。
沈若冰居然也在,她站在窗边,看着进来的林烨,眼神复杂,却没说话。
林烨走到床前,伸手搭在何志远的手腕上。
脉象已散,那是大限已到的征兆。
“阿仁……你来了。”何志远微微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别费力气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林烨收回手,沉默地看着这位老者。虽然两人起初是互为棋子,但何志远对他和林雪的照拂,却是真真切切的。
“沈小姐,请……先出去。”何志远艰难地挥了挥手。
沈若冰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何志远突然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那钥匙样式古拙,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篆字。
“阿仁,你要记住。”何志远猛地抓住了林烨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以为你只是陈永仁,是因为你的血脉……你是这香城,唯一一个能打开‘那个地方’的人。”
“什么地方?”林烨皱眉。
“龙首不是终点,龙首是路标。”
何志远喘着粗气,眼神里透出一股诡异的清明,“当年的‘保龙一族’,为了不让这份财富落在洋人手里,分成了三支。你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嫡系最后的独苗。你以为你那超级水稻是怎么种出来的?那是因为你的血液里,自带了能开启神农秘境的药性……”
林烨的心脏猛地一跳。
系统!
难道系统的觉醒,不仅仅是因为魂穿,更是因为这具身体本身的特殊性?
“去地下室……去书架后面……”
何志远交代完这句话,手猛地一松,那一抹清明迅速从瞳孔中散去。
这位曾经叱咤香城的守陵人,终究是带着秘密闭上了眼。
下午两点。
林烨没时间哀悼。
他根据何志远的遗言,来到了何家公馆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没有尘土,反而透着一种常年有人维护的洁净。当林烨用那把铜钥匙开启了书架后的机关时,一道沉重的石门缓缓滑开。
石门后,不是金银财宝。
而是一排排整齐的档案,以及一个巨大的、正在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冷凝柜。
林烨跨过门槛,却在看清档案盒上的标签时,瞳孔骤然收缩。
【一九二五年:陈家灭门案卷宗】
【一九三八:龙首转移记录——执行人:沈家、李家】
“果然是这样。”
林烨自语,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原来,前世的沈若冰,甚至沈家,一直以来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这是一场跨越了三代人、长达半个世纪的棋局。
“陈先生,这里的空气可不太好,不适合您这种读书人。”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林烨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着礼帽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摘掉帽子,露出一张几乎被毁容的脸,但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林烨再熟悉不过。
“李德胜。”
林烨转过身,神色平淡,“换了张皮,连狗的味道都还没洗干净。”
“随你怎么说。”李德胜手里把玩着一只老式的勃朗宁手枪,“我现在不叫李德胜,我现在是沈特使手下的‘特别行动组长’。林烨,或者我该叫你陈永仁?把那个冷凝柜里的东西交出来,那是沈家等了四十年的解药。”
“解药?”
林烨看了一眼那个冷凝柜。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株翠绿色、仿佛还在跳动的奇异植物。
“沈若冰的命,就在这株草上面。”李德胜狰狞地笑着,“她带你来医院,是因为她自己快死了。她需要这具身体的血作为引子,来催化这株‘龙血草’。”
爽点在这一刻悄然爆发。
林烨并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中的铜钥匙。
“李德胜,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医生。”
林烨笑了,笑得残忍而从容,“你以为沈若冰为什么要亲自去回春堂?那是因为,她体内的毒,只有我能解。而你手里那株草,如果没经过我的炮制,它不是解药,它是最烈的毒药。”
林烨一步步走向李德胜。
“名单的事,让卡特和霍华德成了我的狗。现在,你觉得沈若冰是会选择相信你,还是选择相信能救她命的我?”
就在这时,石门外响起了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沈若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面色苍白,手扶着门框,正冷冷地盯着李德胜。
“李组长,我让你在外面守着,没让你进来抢我的药。”
李德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拉扯,在这一间狭窄的地下室里,达到了巅峰。
林烨站在两人之间,他知道,这一天虽然没过完,但这一场关于权谋、血脉与背叛的大戏,才刚刚进入真正的华彩章节。
“沈专员,想要命的话,让这条狗跪下。”
林烨指了指李德胜。
沈若冰没有犹豫。
“跪下。”
李德胜的膝盖弯了下去,重重地砸在石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