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南区长街,丰汇银号正门。
虽然夜已经极深了,但银号门前的广场上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平日里在南区体面无比的典当行大掌柜、绸缎庄的大老板,此时个个穿着长衫马褂,手里死死攥着存款折子,在铸铁栅栏门外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孙掌柜呢?叫孙掌柜出来!老子存在这里的五万大洋,今天要是少了一分,老子把这大楼给拆了!”
“顾二少爷呢?他平时在洋行里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会儿缩在里面当乌龟?开门!退钱!”
廖老大带着几十个华工兄弟,手里拎着精钢撬棍,好整以暇地在台阶上站成一排,看着底下的这群大亨闹腾,个个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林烨坐在一楼大厅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张老式的账桌。桌上放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照着他面前那本刚刚从后仓挖出来的顾家储户底册。
“陈先生,顾成栋的车到了街角,史密斯那个洋法律顾问没跟着,自己坐着一辆黄包车从后巷跑了。”
阿杰从正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杆短枪,语气里满是快意。
“买办嘛,大难临头的时候,洋人的主子向来是第一个逃的。”
林烨摘下金丝眼镜,用一根干净的绸缎帕子慢慢擦拭着镜片。
“开门吧,让人家二少爷走正门。毕竟,这丰汇银号的招牌,明天一早可就得摘了。”
“是!”阿杰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门前,将沉重的铸铁栅栏门哗啦啦地拉开。
外面的大户掌柜们刚想往里冲,却被廖老大带着人拿撬棍在台阶上重重一顿,那股属于下城区苦力的凶悍之气,生生把这群养尊处优的有钱人给逼回了台阶下。
顾成栋深蓝色的条纹西装此时有些褶皱,领带也歪在一边。他推开人群,快步走进了大厅。当他看到坐在马灯后面的林烨时,那双在洋行里练就的傲慢眼睛里,终于喷出了实质般的怒火。
“陈永仁!你这是在教唆暴动!你用假消息制造银号挤兑,公署的治安队明天一早就会把你抓进大牢!”顾成栋一巴掌拍在账桌上,震得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林烨重新将眼镜戴回鼻梁上,镜片在火光下折射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平静。
“顾二少爷,大清早的你在洋行里数着西商的本票,下午老太爷在老宅里瘫了,你这个做儿子的没去床前尽孝,反而连夜带着那本‘会馆总账’去跟史密斯做买卖。
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把你怀里那本账册的名字,和外头那些掌柜的存单核对一下。
明天早上,治安队是要来抓我这个维持秩序的郎中,还是来抓你这个转移资产的败家子?”
顾成栋的手指猛地一缩。
林烨的话像是一柄生锈的铁钉,直接扎进了他最不敢见光的地方。
伏笔在这一刻彻底收回。
一九二五年陈家灭门案,顾家洗白了二十万银元。而那本“会馆总账”,不仅记录了当年的流水,更记录了顾成栋这几年利用银号的空壳,将南区这些本地大户的存款偷偷汇往伦敦私人的秘密。他本想借着林烨跟公署斗法的空档把这笔钱彻底洗白,却没想到,林烨用一招最原始的“引火烧身”,把南区所有的受害者全都变成了林烨手里的兵。
“你……你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顾成栋脸色灰败,原本笔挺的腰杆在一瞬间垮了下来。
“孙掌柜虽然在外面翻土,但他记账的本事确实不错。”
林烨站起身,随手将那本储户底册扔在了顾成栋的脸上,纸页拍在肉上的声音在大厅里格外的清脆。
“二少爷,把总账交出来吧。看在当年的账目上你还没来得及签名的份上,明天早上,我让廖老大在码头给你留一张去南洋的船票。”
这是极致的拉扯,也是最痛快的当众打脸。
顾成栋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买办身份、总督府的裙带关系,在林烨这盘完美利用了底层民意和老账本的大局面前,不过是烈日下的一块薄冰,一晒就化。
大厅外的长街上,几百个大户掌柜还在拼命叫喊着退钱。而大厅内,顾成栋看着脚下的账本,终于明白,在这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华人年轻郎中面前,他顾家在南区盘踞了五十年的商业帝国,在这个子夜的微风里,已经彻底分崩离析。
“我……我交。”
顾成栋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用白绸包裹着的厚重总账,双手递到了林烨面前。
林烨接过总账,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给了身后的阿杰。
“阿杰,让廖老大把大门重新关上。告诉外面的掌柜,明天早上七点,华商同盟第一储蓄所,凭回春堂的印章,全额兑现存单。”
“是!陈先生!”
夜里十一点三十分。
回春堂后巷,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稳。
林烨推开门走下车,身上的中山装沾了些南区的尘土。他摘下金丝眼镜,用帕子慢慢擦拭着,脸上的那一层在银号大厅里的冷酷与杀伐,在看到后院里亮起的那两盏大红灯笼时,再次消融得一干二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拉风箱的余热还在石灶周围回荡。
林雪正坐在走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子,在泥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草儿已经趴在她的膝盖上睡熟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下午林烨带回来的那个装玫瑰酥的油纸包,小嘴微微张着,哈喇子流了林雪一裙子。
“哥,你可算回来了。”
林雪瞧见林烨进来,急忙想要站起身,却因为草儿睡得太沉,只能轻声招呼着,“南区那边刚才动静好大,我和草儿在后院听着那些汽车喇叭声,心里老是不踏实。前面的大账……都顺当了?”
“顺当了,顾家的账本和要是都拿回来了,明天一早,南区就全是回春堂的储蓄所了。”
林烨走到跟前,弯腰把草儿从小马扎上抱了起来。小丫头在梦里嘟囔了一句“陈大哥真厉害”,随后把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死
了。
林烨看着手里那个碧绿的玉瓶。
此时,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上,那排金色的字迹正在缓缓跳动:
【滴!万物复苏隐藏功能——“财富气运”已完全固化。】
【药田空间已与南区七家银号的地脉相连,当前珍稀中药材生长期缩短三成。】
林烨长出一口气。
洋人的规矩破了,本地的行规改了,连顾家藏了三十年的总账,今天也成了华商同盟最稳固的地基。这一整天的时间里,他用陈永仁的皮囊,在五十年代的香城地界上,把所有浮在水面上的、藏在水底下的掠夺者,全都一网打尽。
长街风静,夜影西斜。
回春堂的黑漆大门在夜色中沉沉合拢。
外面的世界再怎么翻天覆地,在这间小小的后院里,在这一天的最后一个时辰里,剩下的只有这一抹最让人心安的灶火香。
“小雪,去歇着吧。”
林烨抱着草儿往厢房走去,镜片后的双眼里,满是温润。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咱们回春堂的平价药,就能摆满整个香城了。”
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
回春堂的后门被阿杰轻轻合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烨坐在内堂的书桌后,身上那件沾了南区尘土的黑色中山装已经脱下,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修长的手指在账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桌面上,那本刚从顾成栋手里拿到的白绸包裹的“会馆总账”,正静静地躺在马灯那昏黄的光晕里。
“陈先生,顾成栋签了字、交了总账后,就带着他的大管家连夜去了南区的码头,看样子是打算坐货船先去避风头。”
阿杰从药柜旁走过来,将一盏刚添了煤油的防潮马灯挂在梁上,随后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廖老大带人守着丰汇银号的后库,孙掌柜账本里记着的那批‘老熟药方’已经找出来了,整整两大箱,全是用防潮的熟蜡封着的,一粒药都没少。不过,咱们今晚在南区闹出这么大的挤兑风波,旁边的几家西医诊所和英资洋行,这会儿怕是已经把电话打到公署高层的卧室里去了。”
林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清:“顾成栋在洋行里当了这么多年买办,他自以为靠着史密斯和西商联合会就能在南区只手遮天,却忘了大户人家的银号,根子上吃的是本地掌柜的信任。
我用‘限额赔付’逼得那些大掌柜去拆他的台,属于借力打力。
至于那些西医诊所和泰西大班……他们手里握着西药的定价权,今天看着回春堂把万德堂的牌子给摘了,又把顾家的银号变成了咱们的储蓄所,他们自然坐不住。”
“那明天早上咱们在南区开门兑现存单的时候,这帮洋医洋行要是联合公署的稽查队过来封门,咱们怎么拉扯?”阿杰眉头紧锁,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
林烨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内堂里缓缓升腾。
“汉斯局长今天晚上在五号货运码头刚拿了常老四的‘缉私大功’,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连夜给总督府写报告,只要他还想保住头上的乌纱帽,明早南区的治安和稽查,他就必须亲自带队来给我维持秩序。
洋行大班想用西药的存量来压我的平价中药摊,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农特效。”
林烨伸手指了指放在桌子角落的那个碧绿玉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