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一刻。
宏济会馆门前的青石板上,常老太爷掉落的那半截沉香木文明棍还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
大门外,原本密密麻麻的黄牛和老买办们早就散了个干净。
林烨坐在会馆二楼的长条桌前,身上的月白长衫在下午的穿堂风里微微摆动。
他身前摆着刚刚从常老太爷手里收缴上来的、盖着大印的宏济会馆房契,以及南区十六家典当行、金铺的联名归顺书。
“陈先生,常老太爷被送去医馆的时候,那双按了手印的手还在不停地哆嗦。”
阿杰从楼梯口快步走上来,将一叠刚刚从楼下账房里清点出来的旧账本放在桌上。
“南区的十六家掌柜,现在全在楼下大厅里规规矩矩地站着,个个手里拿着自家的账目,连大声擤鼻涕都不敢。不过,守在西区一号泊位的廖老大刚才传了信,说西商联合会虽然退了,但他们下午三点要在商务局的新大楼里召开‘海运听证会’。”
林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顾成栋跑了,常老太爷低了头,西商联合会的那几个大班在陆地上断了华人买办这条线,自然要在他们最擅长的海运税收上跟咱们再拉扯一回。汉斯局长这会儿刚拿了常老四的功劳,史密斯那个法律顾问肯定会在听证会上用当年的‘海事防务条例’来重新卡咱们的脖子。”
“那咱们现在就带兄弟们去商务局?”阿杰手按在后腰。
“不急。人家在商务局里摆的是洋人的法庭,咱们带一帮苦力兄弟过去,倒落了下乘。”
林烨站起身,随手将那份宏济会馆的房契锁进了怀里的木匣子。
“昨天下午在一号泊位,卡特签发的‘水路豁免令’虽然名义上被汉斯核查了,但咱们手里那艘‘黑羚羊’号,现在的吃水线可还满着呢。南洋苏老板留下的那三十箱西药残渣,这会儿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阿杰,备车,咱们去商务局听听这位新局长的‘高见’。”
下午三点整。
下城区,商务局大楼,三楼大审议厅。
这栋完全由花岗岩砌筑的西式建筑里,此时气氛压抑得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厅正中央是一张半圆形的硬木审判台,新任商务局长汉斯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制服,正襟危坐。在他身体左侧,西商联合会的首席法律顾问史密斯,正捏着一杆精致的纯银派克钢笔,在一份密密麻麻的文件上不停地划着红线。
审议厅的两旁,坐满了全香城数得上号的泰西洋行大班,个个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冷笑。
“局长先生,根据公署一九三六海事防务条例第三条,任何无远东航线特许状的华商船只,在一号泊位的停靠时间不得超过十二个时辰。”
史密斯站起身,拉了拉自己的西装马甲,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回春堂名下的‘黑羚羊’号不仅超期停靠,而且昨夜在一号泊位擅自卸载未经检验的生药材,这严重违反了公署的卫生安全令。我们西商联合会联合签名,请求商务局立刻查封一号泊位,并对回春堂进行无限期停业整顿!”
“史密斯先生,回春堂的陈永仁先生对下城区的民生稳定是有贡献的。”
汉斯局长坐在台上,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最恨的就是跟林烨对上。昨晚常老四的功劳虽然让他保住了乌纱帽,但一想到林烨手里握着的他在伦敦挪用防务基金的死穴,他就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可今天下午西商联合会抬出了公署的法条,在这么多洋行大班面前,他如果公然偏袒林烨,明天早上总督府的弹劾信就会送到他的办公桌上。
这就是洋人势力的拉扯。他们打不过林烨手里的平价药和米票,就动用顶层的法条,准备在官面上用钝刀子把回春堂给生生耗死。
“汉斯局长,史密斯先生口中的法条,立得确实挺威风,但就是不知道,这法条能不能治得好你们联合会那几条船上的烂木头。”
随着一声清冷、平静的调侃,审议厅那扇包着铜皮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林烨一身黑色中山装,双手插在裤兜里,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进来。阿杰提着那只黑色的医药箱,神色阴沉地跟在侧后方。
大厅里的洋行大班们脸色同时一变,纷纷收起了脸上的冷笑,个个坐直了身子。在这个下午,陈永仁三个字在南区和下城区,已经成了能让顾老太爷中风瘫痪的阎王爷。
“陈先生,你来得正好。”
汉斯局长如蒙大赦,急忙直起身子。
林烨在长桌下首停下脚步,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在史密斯那张紧绷的老脸上扫过。
“史密斯先生,一号泊位的‘黑羚羊’号昨天下午确实卸了货。不过,那船上的三十箱过期、霉变的南洋西药,今天中午可是由总督府内卫队的戈登律政官亲自带队进行无害化销毁的。怎么,西商联合会的法律条文,现在连总督府的内卫队也管得着了?”
“陈永仁!你少拿戈登来压我!”
史密斯脸色一青,手里的纯银钢笔在桌上重重一顿。
“销毁西药那是卫生局的事!我现在跟你谈的是海运关税和航线特许状!你回春堂新界那万亩药田生产出来的生药材,要想运出一号泊位,必须向我们联合会交纳四成的‘航道维护费’!否则,明天早上,商务局的海巡艇会把西区所有的出海口全部封死!”
图穷匕见。
这帮洋行大班在陆地上拿不到利润,便准备在海面上强行分肥。四成的航道维护费,这和昨天下午总督府要的四成商会干股,如出一辙。
林烨笑了,他笑得温润如玉,却让台上的汉斯局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史密斯先生,你既然跟我谈海巡艇,谈航道,那咱们就好好算一算这海上的账。”
林烨缓步走到史密斯面前,从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摸出了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用牛皮包裹着的陈旧流水账本,放在了长桌中央。
“这是什么?”史密斯眉头一皱。
“这是你前年以联合会法律顾问的名义,在南区顾氏银号秘密开立的无记名账户流水。”
林烨修长的手指在账本上弹了敲了敲,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一记记耳光。
“一九二五年,陈家老宅失火,二十万现银转入顾家。而其中有整整五万两,是通过你史密斯先生的私人签章,变成了西商联合会在伦敦购买远洋货轮的定金。史密斯先生,你觉得这份账本如果交到沈若冰专员的审计组手里,大英帝国的海事法,会不会保护你这位体面的法律顾问?”
史密斯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发红的面孔,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伏笔在这一刻彻底回收。
当年做局灭了陈家满门的,不仅有本地的买办大户,更有这帮披着洋行外衣的强盗。林烨下午在盘点丰汇银号暗格时,从孙掌柜留下的底册里,亲手找出了这本能让西商联合会彻底破产的死穴账目。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流水……”史密斯靠在椅背上,颤抖着手去拿自己的金丝眼镜,却怎么也戴不稳。
周围的洋行大班们彻底慌了。他们本以为今天下午能在商务局里用特许状把林烨的药田卡死,却没想到自己几十年来的财富原罪,在这个年轻郎中面前,就像是一张早就看穿的白纸。
“汉斯局长,这听证会,我看就到这儿吧。”
林烨转过身,隔着眼镜片冷冷地看着台上的汉斯。
“华商同盟的‘黑羚羊’号今天下午四点准时起航去南洋。西区一号泊位的关税,以后每个月由回春堂统一核算,直接和商务局对接。至于联合会的‘航道费’……史密斯先生,你觉得你今晚是应该留在公署写辩护词,还是应该回你的洋行去准备破产清算?”
“陈先生说得对!这都是西商联合会的无理取闹!”
汉斯局长哪里还敢怠慢,猛地一拍惊堂木,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严厉,转头对着那些巡逻兵大喊。
“传我的命令!一号泊位即刻起实施民生特许豁免!任何人、任何洋行不得阻拦回春堂的药材船进出港口!史密斯先生涉嫌伪造海事记录,扣留其公署出入证,等候特别审计组调查!”
“是!”
十几名巡逻兵哗啦一下围了上来,当着全大厅洋行大班的面,生生把史密斯胸前的徽章给拽了下来。
打脸,从商务局的审议厅一直抽到了整个西商联合会的大堂。
史密斯机关算尽,想用特许状做软刀子,却不知道林烨手里的底牌,从一开始就捏在他们几十年来的分赃流水上。这一巴掌抽下去,不仅砸碎了洋行最后的垄断,更把西区海面的航道控制权,彻底落在了华商同盟的钢钎和铁钩上。
下午四点一刻。
西区第一码头,一号泊位栈桥。
烈日把海面晒得波光粼粼,“黑羚羊”号货轮的烟囱里已经冒起了滚滚的黑烟。
廖老大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大板手,正指挥着几百个苦力兄弟,将最后一批装在淡黄色纸包里的“神农清毒散”往货仓里抬。
“陈先生,成了!”
廖老大远远地瞧见林烨的福特车停在栈桥口,急忙抹了把汗跑了过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兴奋。
“商务局的交通艇刚才过来下了文,不仅免了咱们未来五年的水路关税,连南洋那边的引航执照都给咱们换成最新的了!兄弟们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瞧见洋人办事这么利索的!”
林烨站在田埂延伸出去的木栈桥上,长衫下摆随着海风轻轻摆动。他弯下腰,从阿杰提着的医药箱里拿出一包清毒散,迎着阳光看了看。
脑海中,系统的淡金色面板上,那排金色的字迹正平稳跳动:
【滴!药田空间万物复苏功能已完全固化在海运主航线上。】
【当前神农清毒散已完成首批远洋配给,药效在海风催化下可保持三年不腐。】
【财富气运增幅中,宿主个人气血已达到巅峰状态。】
“廖老大,让船长开大马力,今晚风暴来之前,必须把这批清毒散送到南洋的黑市码头。”
林烨推了推眼镜,将纸包扔回箱子。
“西医的消炎水既然在香城断了货,那海那边的买办和掌柜自然会求着来买咱们的中药。这香城的池子虽然小,但从今天下午开始,水路怎么走,得听咱们华人的号令。”
“好嘞!陈先生放心,耽误不了事!”廖老大重重一击掌,转头对着甲板大喊。
“起锚!起航!”
汽笛声中,“黑羚羊”号带着华商同盟的旗帜,缓缓驶离了泊位,朝着大雾初散的远洋海域破浪前行。
下午五点半。
下城区,回春堂后院。
天井里点着两盏大红灯笼,把青石板地面照得一片通红。
林雪正坐在走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子,仔细地挑着木盆里红豆的杂质。草儿蹲在一旁,手里还抓着个下午阿杰送的洋糖棒子,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巴巴地看着锅里正冒着热气的红豆汤。
“哥!你回来啦!”
小丫头瞧见林烨跨进后门,尖叫一声,兔子一样蹦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林烨的中长裤腿。
“阿杰哥哥下午在码头上说,你把那些长着绿眼睛的洋大班都给关进大牢了,是不是真的啊?明天你带我去新界看大药田好不好?”
林烨笑着把草儿从地上抱了起来,捏了那红扑扑的小脸蛋一把。
“只要你今晚把本草纲目的最后三页背熟,明天一早,哥带你去拔山参。”
林雪也站起身,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林烨手里的黑色医药箱,清秀的脸上满是踏实。
“哥,洗手吃饭吧。前面的大账都清了,锅里还给你热着败火的绿豆汤呢。外面的风大,咱们在后院,好好吃顿安稳饭。”
“好,吃饭。”
林烨拉过一把竹椅坐下,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线,最后一抹晚霞将回春堂那块斑驳的黑漆招牌染成了一片暗金。
一天的劳累,两世的权谋。
从清晨万德堂前的对垒,到中午总督府长桌上的惊雷,再到下午商务局大厅里的反杀,最后到此刻海运航线的合拢。
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他用陈家后人的身份,用神农系统的铁血与温情,在这五十年代的香城地界上,彻底蹚出了一条属于华人自己的康庄大道。
洋人的法条破了,买办的银号更名了,民间的生计稳了。
而属于他陈永仁的新章回,在这个黄昏的最后一个时辰里,才刚刚亮出最稳固、最庞大的新一代华商基石。
“小雪,草儿。”
林烨看着天井上方那一轮逐渐升到中天的明月,镜片后的双眼里满是温润。
“把门闩好,今晚,咱们睡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