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闩被阿杰从里面缓缓拉开。
大门拉开一条缝,外面弥漫了整条街道的白色浓雾,瞬间顺着大理石地面灌了进来,将大堂里悬挂着的药名木牌吹得一阵乱响。
门外的浓雾里,站着两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泰西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岁、留着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八字胡、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医生。他的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牛皮医疗箱,箱子的手柄上还打着伦敦皇家医学院的钢印。
而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的总督府内卫队军官。这两人虽然穿着便服,但右手都死死地按在风衣口袋里,里面的轮廓显然是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
“哪位是陈永仁陈先生?”
八字胡医生迈步跨进了大堂,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在柜台上的草药包上扫过,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傲慢与冷漠。
“我是南区圣玛丽西医诊所的首席外科医生,帕克。今天晚上,我是代表西商联合会和公署医疗委员会,来跟陈先生谈一谈关于明早丰汇银号‘特殊药品配额’的卫生条例的。”
林烨坐在马灯的昏黄光晕里,双手插在兜里,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在火光下折射出一抹极致的冷酷。
“帕克医生,这个点登门,我回春堂的急诊可不接外客。”
林烨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大堂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更何况,你身后的那两个内卫队军官,鞋底上还沾着南区货运码头的海苔味。常耀祖下午在海面上刚被海巡艇打成了筛子,怎么,你们圣玛丽诊所,这会儿是要来给常家收尸吗?”
帕克医生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
他下午听说了史密斯顾问在商务局被下了徽章的消息,本以为林烨只是仗着沈若冰的特别行动组在官面上胡闹。却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烨一句话就把他连同身后总督府的背景,给生生钉在了柜台前。
这就是顶级势力的跨界拉扯。
洋行在陆地上断了线,海运航线被汉斯局长封死,这帮自诩体面的泰西医生,便准备在入夜前的最后一个时辰里,用“卫生安全”这把软刀子,来对回春堂的平价药摊进行最后的合围。
“陈先生,年轻人有气魄是好事,但你别忘了,这香城的医疗执照,永远是医疗委员会说了算。”
帕克医生往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牛皮医疗箱重重地拍在了账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那新界药田里长出来的烂草药,没有经过圣玛丽实验室的分子化验,就是不合法的毒药!明天早上七点,只要公署的卫生检疫令一到,你那两千包清毒散,连丰汇银号的大门都进不去!”
大堂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再次被拉扯到了爆发的边缘。
阿杰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左轮手枪在手指上转了个圈,枪口毫无征兆地直接对准了帕克医生那张写满傲慢的老脸。
两名内卫队军官见状,哗啦一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枪,场面瞬间拉得笔直。
“帕克医生,你在这儿跟我谈卫生检疫,无非是觉得,你后仓里藏着的那五箱从皮特手里买来的‘西药面子’,能撑得过明天早上的大开市。”
林烨坐在椅子上,面对三根黑洞洞的枪口,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过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碧绿的玉瓶,在手里轻轻把玩着: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今天下午四点整,廖老大的‘黑羚羊’号货轮已经带着第一批分装好的神农清毒散开进了远洋主航线。你那圣玛丽诊所的候诊室里,这会儿怕是已经躺了七个因为买不到消炎水而快要断气的本地买办了吧?”
帕克医生的手猛地一抖,那张因为傲慢而发红的脸皮,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那是他今天晚上最深的死穴。
南区那些依附于西商联合会的大华商,家里全有家眷得了这年头最难治的肺热。圣玛丽诊所的消炎针剂在昨天下午就被林烨当众烧了个干净,他们今晚如果拿不出能救命的特效药,明天早上,愤怒的华人商户就会把他的圣玛丽诊所给生生拆成碎木头。
“你……你到底在药里加了什么……怎么可能见效比皇家医院的针剂还要快……”帕克的声音开始发颤,手里的牛皮箱甚至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
“我加了什么,你没资格知道。”
林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推了推金丝眼镜。
“帕克医生,回去告诉总督府的那帮大班。明早七点丰汇银号开门,回春堂的平价药不仅要卖,而且价格还要再降两成。你们医疗委员会的检疫令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沈若冰专员明天中午查封的,可就不是西商联合会的写字楼,而是你们圣玛丽诊所的私人金库了。”
这一记耳光,越过整条南区的商业街,狠狠地抽在了这位首席医生的脸上。
帕克医生死死盯着林烨,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他看着坐在一旁冷笑的阿杰,又看着门外大雾里隐约浮现的华商同盟的钢钎轮廓,终于明白,在这个下城区,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华人青年,才是那个真正掌握了全城性命的执棋人。
“陈先生……这真的是个误会。”
帕克强行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转头对着那两个内卫队军官厉声咆哮:
“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把枪给我收回去!陈先生的药材是公署特批的民生药,谁让你们把家伙掏出来的!”
两名内卫队军官彻底看傻了眼。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查封回春堂的首席医生,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林烨面前的一条哈巴狗了?
“滚吧。明早开市,我不希望在丰汇银号门口看到任何不长眼的狗拦路。”林烨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几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一定!一定!圣玛丽诊所全程绿灯放行!”
帕克医生忙不迭地答应,带着两个内卫队军官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大雾里,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得无影无踪。
夜里十一点三十分。
长街风静,月影西斜。
回春堂的黑漆大门再次在海风中沉沉合拢。
林烨提着医药箱,缓步回到了后院的书房。
拉扯的弦在这一天的最后一个时辰里,终于完成了陆地与海面的全盘合拢。
洋人的特权他用引水特许状砸碎了,本地买办的银号他用限额赔付收过来了,连南区最傲慢的西医诊所,今晚也变成了回春堂开拓远东航线的垫脚石。
他推开窗户,看着天井里那已经凉透了的石灶,耳边听着厢房里林雪和草儿平稳的呼吸声。镜片后的双眼里,满是温润与踏实。
在这五十年代的香城地界上,原主陈家的血债已经清了,华人的尊严已经掙回来了。
而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远东的风,将彻底按他陈永仁的草药香,吹遍整片海域。
“小雪,草儿,睡吧。”
林烨伸出手,缓缓吹灭了桌上的马灯。
整间回春堂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而属于他的时代,正蓄势待发。
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
帕克医生那辆黑色的道奇轿车在一片浓雾中仓皇离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水花溅在回春堂的大门上,发出啪嗒嗒的碎响。
阿杰站在前厅的大门后,双手合上沉重的木门,将沉重的铁栓“咔哒”一声推进槽里。他收起那柄转轮手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身撩开布帘,快步走进了内堂。
“陈先生,圣玛丽诊所的那帮洋鬼子算是彻底被您抠住眼珠子了。”
阿杰走到长条账桌前,提起旁边的老式铜长嘴水壶,往林烨的粗瓷茶碗里续了半碗大麦茶。
“帕克今晚连夜回去,怕是要连抽自己三个嘴巴子。他后仓里藏着的那五箱西药面子,本想明天开市卖到天价,现在看来,他得求着咱们廖老大在码头给他留个卸货的单子。”
林烨坐在一盏没有罩子的桐油灯下,手里攥着一管沾了朱砂的毛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在那本记录着南区大户名册的宣纸上,轻轻划掉了一个写着“常记金铺”的红圈。
“西医诊所的药箱子空了,南区那些长了肺热的大班和买办自然会去砸他的门。”
林烨搁下毛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帕克今天晚上带着内卫队过来,无非是想用公署的卫生安全令,把咱们新界运回来的头等菖蒲当成‘未经检疫的毒药’扣在关卡上。他们想用大英的律法在海面上跟咱们拉扯,那我就在陆地上,用他们自己人的性命,把他们的傲慢生生砸碎。”
“不过……”阿杰拉过长凳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常耀祖留下的那两个账房,今晚在黑市上还在用四文钱一张的价格强收回春堂的米票。南区那几家西药房的本地买办,这会儿聚在英资大药房的后门,似乎是在商量明天一早要在咱们平价药摊子里掺生石膏。”
林烨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将那本划掉名字的名册顺手扔进了黑色的医药箱里。
“让他们去掺。廖老大今晚带了两百个兄弟在丰汇银号的后院里守着,明早开市,谁的手要是敢往药柜里伸,那两米长的精钢撬棍,会教他们怎么在这下城区做规矩。走,去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