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更懵了。
“戈登?律政司那个戈登?”
“嗯。”
“您怎么知道他要来?”
林烨没回答。他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似乎在数光线的亮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前厅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
三长两短。
阿杰的手立刻按在兜里的枪上。他看了林烨一眼,林烨点了点头。
阿杰走到门边,凑到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回头对林烨说。
“是总督府的人。”
“开门。”
阿杰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闪了进来。他身材瘦高,脸很长,颧骨突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有几根白发从发油里支棱出来,显得有点狼狈。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皮包边角磨得发白。
进门后,他先四下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林烨身上。
“陈先生,冒昧打扰。我是律政司戈登大人的私人秘书,姓周。”
林烨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周秘书把皮包放在脚边,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很僵硬,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
“陈先生,戈登大人让我来送一封信。”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递到林烨面前。
林烨接过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南区三条主街明早六点将因病毒被封锁,请陈先生早做准备。”
林烨把信纸放回信封,放在柜台上。
“戈登大人这是卖我人情?”
周秘书挤出一个笑容,笑容有点干。
“戈登大人说,大家都是明白人。他希望陈先生能投桃报李。”
“怎么个投桃报李?”
周秘书从皮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这次是封了口的,火漆印上还盖着戈登的私章。
“戈登大人希望陈先生能撤销对史密斯先生的部分指控。尤其是关于走私军火的那几条。”
林烨没接那个信封。
“史密斯是戈登的连襟?”
周秘书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
“陈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猜的。”
林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戈登大人帮我推迟封锁时间,我帮他撤销指控。这买卖听起来公平。”
周秘书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说,陈先生答应了?”
“有条件。”
周秘书的笑容又僵住了。
“什么条件?”
林烨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封锁时间推迟到上午九点。”
周秘书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这个我做得了主。”
“第二,封锁范围不包括丰汇银号所在的那条街。”
周秘书犹豫了。他低下头,眉头拧在一起,过了好几个呼吸,才抬起头。
“这个我需要请示戈登大人。”
“那你现在去请示。”
周秘书站起身,提着皮包走到门口,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他没出去,只是背对着林烨,肩膀微微起伏。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转过身。
“戈登大人同意了。但陈先生也要信守承诺。”
“我说话算话。”
周秘书松了口气,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这是撤销指控的申请书。陈先生签个字,剩下的手续我来办。”
林烨拿起钢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上去的。
周秘书收起文件,又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烨。
“这是戈登大人的私人电话。封锁时间有变动,他会通知您。”
林烨接过纸条,看都没看,揣进袖口。
周秘书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
“陈先生,戈登大人说,他欣赏您。”
“欣赏我什么?”
“欣赏您能看清楚局势。”
周秘书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
阿杰关上门,插上门闩,转身看着林烨。
“您信他?”
林烨拿起柜台上的那封信,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凑到旁边的油灯上。火苗舔着信纸,纸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戈登是被逼急了。史密斯进去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他不是来帮我的,是来保命的。”
“那您还跟他做交易?”
“这情报有用。六点封锁和九点封锁,差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够做很多事了。”
阿杰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
“那假银元的事……”
“假银元是账房先生们干的。他们想让老百姓七点到银号兑现,正好撞上封锁。到时候老百姓被堵在路上,银号门前冷清,他们就算起哄也没人看。”
林烨站起身,把灰烬扫到地上。
“现在封锁推迟到九点,老百姓有足够的时间到银号。而且封锁范围不包括丰汇银号那条街,他们想堵路都堵不了。”
阿杰恍然大悟。
“您是借戈登的手,破了他们的局。”
“不是借。是交易。他卖我人情,我给他好处。各取所需。”
林烨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东边的天际线有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街上还是没有人。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扑腾,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
“去把廖老大叫回来。告诉他,银号六点就开门。”
阿杰愣了一下。
“六点?不是说六点半吗?”
“现在是六点。戈登答应九点封锁,但万一他反悔呢?早一个小时开门,老百姓早一个小时拿到钱,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阿杰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阿杰停下。
林烨从袖口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然后递给阿杰。
“天亮之后,打这个电话。问戈登,封锁的具体范围有没有变。如果他说没变,你就说谢谢。如果他说变了,你就告诉他,撤销指控的申请书我还没来得及交。”
阿杰接过纸条,揣进兜里。
“您这是把戈登架在火上烤。”
“他自己跳进来的。不是我要烤他。”
林烨转身走回后院。
院子里,小草房间的灯亮了。微弱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块方形的光斑。
林烨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草儿?”
门开了。小草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眼睛还有血丝。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私塾发的《千字文》。
“陈大哥,我睡不着。”
“认字认到哪儿了?”
“天地玄黄。后面就不认识了。”
林烨接过书,翻了翻。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还有墨渍。他把书还给小草。
“不急。慢慢学。”
“陈大哥,外面是不是要出事了?”
林烨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阿杰哥跑来跑去,夜莺姐姐翻窗子,连廖伯伯都来了。”小草低下头,手指搓着书页。“我又不是小孩子,看得出来。”
林烨沉默了片刻。
“是有点事。但不大。天亮之前就解决了。”
“真的?”
“真的。你去睡。天亮了我带你去银号看热闹。”
小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看什么热闹?”
“看一群人演戏。”
小草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
林烨站在门外,听着小草上炕的动静,然后走到院子中间。
阿杰从后门进来,走到林烨身边。
“廖老大说六点准时开门。伙计们都安排好了。”
“夜莺呢?”
“还没回来。”
林烨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灰蓝色正在变淡,边缘透出一丝橘黄。
“不等了。”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毛巾擦干脸,整了整衣领,走到前厅。
柜台上的粥碗还在。粥已经结了一层皮,表面干巴巴的。
林烨端起碗,用筷子挑开那层皮,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完。
阿杰站在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街上开始有人了。卖菜的,挑水的,倒夜香的。”
“银号那边呢?”
“还没动静。廖老大说伙计们已经到齐了,正在清点银元。”
林烨放下碗,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青草和露水的气味。
街对面的屋檐下,蹲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短褂,头上戴着破草帽,看不清脸。他手里捧着一个烧饼,正在啃。
阿杰的手按在兜里的枪上。
林烨按住他的手腕。
“是夜莺。”
那人抬起头,摘下草帽,露出夜莺那张白净的脸。她把啃了一半的烧饼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林烨走过来。
“查清楚了。”
“多少?”
“两百二十三枚。装在一个樟木箱子里,藏在南区会馆后院的地窖。”
林烨点头。
“你送去治安队了?”
“送了一枚。治安队长还在睡觉,我把银元放在他枕头边,留了张纸条。”
“写的什么?”
“丰汇银号今晨有人用假银元兑现,请长官明察。”
阿杰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威胁他还是提醒他?”
“他分得清。”夜莺说。
林烨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油纸伞。伞是旧的,伞骨有几根断了,用麻绳绑着。他把伞递给阿杰。
“一会儿可能会下雨。你带两把伞,去银号门口守着。”
“您呢?”
“我在店里等消息。”
阿杰接过伞,从后门出去了。
夜莺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你不去?”
“不去。”林烨坐回太师椅,“我是钓鱼的,不是鱼。”
夜莺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