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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草的腥气。回春堂后院的丝瓜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书。
林烨蹲在水缸边洗手，水凉得刺骨。他用毛巾擦干手，走进前厅。阿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平稳，光晕不大不小。
“陈先生，郑老板那边还没消息。南街尾离码头远，来回得一个多时辰。“
“不急。他今晚能回来最好，回不来明天也来得及。“林烨在柜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银元的布袋，倒出几枚在桌面上。他拿起一枚，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看边缘的痕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回桌上。
阿杰把油灯放在柜台角上，在旁边坐下。
“陈先生，刘掌柜那边，我让他先回去歇着了。他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那批货，说要是追不回来，他在越南那边的货款就白垫了。“
“他跟越南那边的药材商合作多久了？“
“听他说有三四年了。每季度进一批货，从来没出过岔子。“
“那这次怎么会突然出问题？“
阿杰想了想。
“他说这次装货的工人，是当地一个熟人介绍的。以前合作过，但没这次这么仔细盯着。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动了手脚。“
林烨把银元收进抽屉，关上抽屉。
“那个熟人叫什么？“
“好像姓阮。刘掌柜说是个中间人，平时帮本地商人牵线搭桥的。“
“人在越南，我们够不着。“林烨靠在椅背上，“但铅锭是在香江这边被发现的。说明动手脚的人，在香江有接应。“
阿杰点点头。
“郑老板那边如果能问出老马最近接了什么活，说不定能顺着这条线摸上去。“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阿杰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直到门缝里透进来一张脸——是夜莺。
“又翻墙？“阿杰说。
“后门锁了。“夜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我从南街回来的路上，正好看见郑老板从老马铺子里出来。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她把小包放在柜台上。包是粗布包的，边角扎得紧，外面没有标签。林烨拆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铅锭，形状和码头上发现的那批很像，但更小一些，像是边角料。
“郑老板说，老马不在铺子里。他关门休息了，门板上了闩。郑老板绕到后院，在墙根捡到了这些碎铅。“夜莺把布包又拢了拢，“老马平时收的废料都是铜和铁，从来没见过这种南洋铅。“
“看来老马确实接过这个活。“林烨拿起一块碎铅锭，在手里掂了掂，“郑老板还说什么了？“
“他说老马的家人在后院住着，但他没惊动，翻墙看了一眼就出来了。老马的院子里堆了不少木料，但没看见铅锭的影子。“
林烨把碎铅锭放回布包，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
“老马今晚不会回来了。他可能已经知道有人找上门了。“
夜莺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巷子。
“要不要我去把他找出来？“
“不用。你能找，别人也能找。“林烨站起身，“先让他以为风声过去了。他会回来的。“
夜莺没再多问，转身走进后院。阿杰把油灯调暗了一些，光线变得昏黄。
“陈先生，那明天怎么办？“
“明天一早，你去南街尾走一趟。别去老马铺子，去隔壁卖杂货的老王头铺子里买点东西，顺便问问老马最近跟谁走得近。“
阿杰点头。
“还有，你去找廖老大。让他查一下最近半个月，码头上有没有人大量购入南洋铅锭。这东西不常用，只要有人买过，肯定有记录。“
“明白。“
林烨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外面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街角有一盏路灯，光晕昏黄。他关上门，插上门闩。
“去睡吧。天不早了。“
阿杰提着油灯走进后院。林烨站在前厅里，听着阿杰的脚步声走远，然后转身走进内屋。
小草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纸，能看见一个淡淡的影子坐在床边。林烨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草儿，还没睡？“
门开了。小草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裙，披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陈大哥，我在等你们回来。“
“等我们回来干嘛？“
“怕你们出事。“
林烨在门槛上坐下，示意小草也坐。小草抱着书，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
“以前在大山里，晚上有人进林子没回来，第二天就再也见不着了。“小草低着头，手指搓着书页的边角，“后来到了香江，夜里听到有动静，我总得等人都回来了才睡得着。“
林烨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可以睡了。人都在。“
小草点点头，但没动。她歪着头看了林烨一眼。
“陈大哥，码头那批货，真是有人故意陷害刘掌柜吗？“
“应该是。手法太巧了，不像是临时起意。“
“那是不是和假银元那事是同一拨人？“
林烨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想的？“
“假银元是想搞垮银号。铅锭是想搞垮药材商。这两件事看起来不一样，但都是冲着咱们华商同盟来的。“小草把书放在膝盖上，“我在私塾读过《三十六计》，这叫连环计。“
林烨笑了笑，笑容很浅。
“你读得挺细。“
“先生讲的。他说连环计就是挖一个坑不够，得挖好几个，让人跳了这个跳那个。“
“那你觉得，接下来该往哪个坑跳？“
小草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既然布了连环计，肯定不会只挖两个坑。后面应该还有。“
林烨没接话，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小草抱着书站起来，走进屋里，回头看了一眼。
“陈大哥，你也早点睡。“
“嗯。“
门轻轻关上。窗户纸上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林烨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床板硬邦邦的，枕头里塞的是晒干的荞麦壳，翻身时沙沙响。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林烨就醒了。他去后院水缸边洗了脸，进厨房盛了碗粥。粥还是温的，灶膛里的余火还在。
他端着碗坐在磨盘上，一边喝粥一边看着院子里的丝瓜架。几只麻雀在架子上跳来跳去，啄食花心里的小虫子。
前门传来敲门声。
林烨放下碗，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郑老板，眼圈发青，显然没睡好。他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一包是油纸包的烧饼，另一包用灰布裹着，鼓鼓囊囊的。
“陈先生，我昨晚又去了一趟南街。“郑老板进门就把灰布包放在柜台上，“老马没回来，但我在他铺子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这东西塞在柴火堆底下。“
林烨打开灰布包。里面是几封信，信封上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落款写的都是同一个姓——周。
“周德昌的字？“林烨抽出一封展开看。
“像。我见过他在怡和洋行的签收单，笔画走势差不多。“
林烨把几封信都展开看了一遍。内容不多，大多是催促，让对方尽快交货，言语间透着不耐烦。其中一封提到“码头那边已经安排好，你只管把东西备齐“。
“这就是证据。“郑老板说。
“还不够。“林烨把信折好收起来，“这些信能证明老马和周德昌有往来，但证明不了铅锭是周德昌指使的。“
“那还差什么？“
“差人证。老马本人没出现，信上也没写明铅锭的用途。“
郑老板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
“那怎么办？两天时间已经过去半天了。“
林烨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
“等。老马躲不了多久。他铺子里的活没干完，迟早要回来。“
郑老板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那我再去南街附近转转。他要是回来，我第一时间来报信。“
“别盯太紧。盯紧了，他反而不敢回。“
郑老板点点头，起身走了。
林烨把信收好，锁进抽屉，然后走到后院。小草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给黑猫倒水。黑猫低头舔水，尾巴竖得高高的。
“草儿，今天去私塾吗？“
“去的。先生说要考背书。“
“那你去吧。中午回不来就在学堂吃饭。“
小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陈大哥，你昨晚说的那个连环计，我今天去学堂问问先生有没有别的解法。他以前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
“行。你问问也好。“
小草回屋拿了书包，从后门出去了。黑猫跟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林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
前厅传来脚步声。阿杰从南街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杂货，是几块肥皂和一捆麻线。
“陈先生，我问过老王头了。他说老马最近确实接了一个大活，但具体是什么活他没说。只说是外地一个主顾下的单子，给的价钱很高。老王头还说，老马这几天经常在后半夜出门，天亮前才回来。“
“后半夜出门？“林烨接过肥皂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老王头说老马出门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布袋，回来的时候布袋空了。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出门往哪个方向走？“
“南街外面那条巷子，直通码头。“
林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码头。又是码头。“
“陈先生，您说老马会不会是去码头交货？“
“有可能。他白天不敢去，只能后半夜趁人少的时候送货。“
林烨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景。早晨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推车的、拎着鸟笼子的，人来人往。
“今晚你去码头蹲着。别带枪，被人发现反而打草惊蛇。就在暗处盯着，看有没有人背着布袋去码头。“
阿杰点头。
“那我白天补个觉。“
“去吧。“
阿杰走进后院。林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流，然后转身回屋。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墨水是蓝黑的，笔迹有力。他看完一封，放回去，再看下一封。
最后一封信的信纸上有一处污渍，像是被水溅过，边角微微起皱。他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鱼腥味。
鱼腥味。
林烨把信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马夜里出没码头，身上带着鱼腥味，交货的对象是谁？他送去的真的是铅锭？还是别的东西？
门板被人从外面叩响。一长两短。
林烨放下信纸，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夜莺。她今天换了一身短打，灰扑扑的，头发扎成麻花辫，看起来像个码头做活的年轻媳妇。
“找到老马了。“
“在哪儿？“
“西街一家小旅馆，住在后院柴房。他白天不敢出门，都是晚上摸黑出去，天快亮再回去。“夜莺侧身挤进门内，反手把门关上，“昨晚他出门的时候我跟着，他去了码头边一个货仓，把布袋交给了一个戴草帽的人。“
“那人什么样子？“
“穿灰褂子，看不清脸。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
林烨想了想。
“码头管理处有个看夜的老头，姓吴，右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
“是他吗？“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人装的。不过既然有了方向，就好办了。“
林烨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灰布包，递给她。
“这是老马和周德昌往来的几封信。你今晚再去一趟旅馆，把信放在老马能看见的地方。让他知道，周德昌已经栽了。“
“你想逼他自己出来？“
“他只要看到信，就知道自己扛不住了。要么跑，要么来找我。跑的话码头上有阿杰，来找我正好。“林烨顿了顿，“你放完信别走远，看他什么反应。“
夜莺接过布包揣进怀里，转身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