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烨没有去码头。
他坐在前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旧医书,书页翻到一半,手指停在书脊上,但没有在看字。赵老板的那批货已经顺利领出来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工夫,码头那边就有话传过来——说回春堂那个陈永仁在管理处台阶上坐了一炷香,就把胡主管扣了三天的一批货给放行了。这话传得有点走样,但意思还在。
林烨没有在意这些。他把医书合上,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又拿出来,重新翻开。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遍,最后干脆把书往柜台上一放,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天气阴着,但没下雨。风不大,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一些。他站在门槛里侧,靠着门框,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树冠被风压向一边,露出几根细枝。树底下蹲着一只花猫,正低头舔前爪。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空白账本,翻到折角那页。他把抽屉关好,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往码头方向走,而是先拐进菜市场后面那条窄巷。巷子两侧堆着空木箱,墙角有一排倒扣的竹筐。他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家关着门的小铺子门口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脸——修鞋铺那个秃顶老头。他看见林烨,没有问话,直接侧身让他进来。铺子里面堆满了旧鞋和皮料,光线暗,空气中有一股皮革和胶水的气味。
“陈先生,又来了?”
“来问你一件事。那个脸上有黑斑的人,你最近还见过他吗?”
“见过。昨天下午他又来买烟了,还是在老地方抽。抽完烟之后,他往怡和洋行那条巷子走了。”
“他进去没有?”
“没进去。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林烨点了点头,又问:“你有没有注意他手里拿过什么东西?”
“他买烟的时候,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皱。没封口,像是随手折了一下就塞进兜里了。”
林烨离开修鞋铺,穿过菜市场,走到怡和洋行西边那条巷口。他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动静。他沿着巷子走了一圈,在巷子尽头拐角处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小片纸屑。纸屑是牛皮纸的,边角沾着一点干掉的泥。
他把纸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印痕,像是印章留下来的,但已经看不清字迹了。他站起身,把纸屑收进口袋,没有多留,快步离开了巷子。
回到回春堂的时候,阿杰正站在后门口等他。阿杰的表情比平时绷得紧一些。“陈先生,老吴那边有动静了。今天早上他没去看夜,在城西跟一个人碰了面。”
“谁?”
“南街银匠老马的师傅。姓陈,早就不干银匠活了,在城西开了一家小当铺。”
林烨把口袋里的纸屑掏出来,放在桌上。“老马被带走之后,他师傅没来找过你?”
“没有。但老吴去找他了。两个人蹲在当铺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老吴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多大?”
“不大,一只手能握住。”
林烨把纸屑收进口袋,从桌边站起身。“现在去城西,我跟你一起。”
城西的街道比南街窄,路面铺的碎石已经被行人踩得发亮。当铺的铺面很小,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裁缝铺之间,门板半开着,露出里面灰暗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用一块绒布擦一副旧银镯子。
林烨走进当铺,阿杰跟在后面。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放下银镯子。“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都不是。”林烨在柜台前停下来,“老马是我送进去的。我来问问你,他进去之前,有没有托你保管过什么东西?”
老头盯着林烨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老马是我徒弟。他进去了,我不怪你。是他自己没守住手艺人的本分。但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儿。”
“那在谁那儿?”
老头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擦那副银镯子,动作很慢。“我不能说。说了,我这家铺子也开不下去了。”
林烨没有再追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当铺。阿杰跟出来,低声问:“陈先生,他分明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说?”
“他说了,就会被老吴找上门。老吴不是一个人。后面还有人。”
两人沿着城西的街道往回走。街角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在铁架上滋滋响。林烨买了一颗红薯,掰开一半递给阿杰,自己拿着另一半边走边吃。红薯很烫,他把红薯从左手换到右手,哈了一口气,继续走。
回到回春堂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烨把剩下的红薯皮扔进院子角落的垃圾桶里,在水缸边洗了手。他走进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牛皮纸屑,平放在桌面上。纸屑边缘翘着,他用手指轻轻压平,又看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在石榴树旁边站住。黑猫蹲在树根底下,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舔自己的爪子。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梆声,一下一下,穿过夜色传过来,又渐渐远了。林烨转回屋里,把那张纸屑夹进旧账册里,锁好抽屉,吹灭了桌上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