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林烨站在西街尾的巷口，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南源商行门口的干海货摊还在，今天多了一筐咸鱼，鱼身被盐腌得发白，堆在一起像一堆弯曲的石头。那面旧旗垂在招牌下面，没有风，布料贴着木板，边缘那道弧线正好露出来。
他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期间没有人从商行前门进出。门口那个穿短褂的人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剥完一颗扔进嘴里，壳随手丢在地上，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碎壳。他看上去不像在照看生意，更像是在等什么。
林烨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从另一条巷子绕到商行后墙。后墙比前门矮一些，墙根堆着几只破木箱，像是很久没人动过。墙上有两扇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实。他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按原路返回。
回到回春堂，林烨在柜台后面坐下。赵老板已经在等了，他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林烨进来，放下茶碗。林烨把草帽摘下来挂在门边的木钉上，说：“南洋商行那面旗，弧度和铁片的边缘一致。铁片应该是从印章上脱落的部分。”
赵老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往下查？”
“你以进货的名义约一下商行的管事吃顿饭。”林烨说，“不用提码头的事，就聊生意。看他说话的时候对码头那边的态度是客套还是熟悉。”
赵老板没有多问，点点头说：“好。我安排一下。”
第二天中午，赵老板在西街一家小饭馆包了一间雅间，请南洋商行的管事吃饭。管事姓林，年纪不到四十，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说话声音不高，但吐字很清楚。赵老板请客的理由是布庄最近想进一批南洋的布料，听说南源商行有渠道，想打听一下门路。管事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谈布料。他说话很稳，既不接得太快，也不把话说死。饭桌上聊了不少闲话，关于港口那边的货期、码头近期的查验速度，管事都接得很自然。
饭后赵老板回到回春堂，把管事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他说：“他提到码头管理处的时候，不像是普通商户提衙门的口气。有点像在说熟人的买卖。”
林烨坐在磨盘上，把赵老板带回的那句话里的几个用词重新想了一遍。“他说的是胡主管那边，还是码头管理处那边？”
“说的是管理处。但那个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他知道底细的人。”
林烨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赵老板带回来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管事提到码头管理处时用的不是“他们”而是“那边”。这个区别很小，但林烨还是分辨出来了。“他提到管理处的时候，是不是没有用完整的称呼？”
赵老板想了一下。“确实。他就是说‘那边’。我当时没多想，但你现在一提，确实不像外人说话的习惯。”
林烨没有再问，送走赵老板后，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用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南源商行”，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码头管理处”，又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胡”字。
傍晚的时候，小草放学回来了。她进屋之后没有急着放下书包，先站在前厅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陈大哥，今天学堂课间的时候，有一个同学说他上个月在码头仓库后墙的砖缝里见过一根铁条，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他说他回家跟他爹讲了，他爹说可能是以前洋人留下的货标。但他说那铁条插得很深，像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
林烨放下手里的书。“那个同学现在在哪儿？”
“他今天没来。他前两天下雨的时候滑了一跤，脚崴了，在家养着。”
林烨问：“他平时跟谁走得近？”
小草想了想。“他跟码头边上住的一个孩子是表兄弟。他有时候会跟着他表哥去码头附近的巷子里玩，说那边有一些旧仓库，没人管。”
林烨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说：“你明天上学的时候，如果见到他，可以问问他那根铁条上是什么符号。”
“好。”小草背着书包往后院去了。林烨坐在柜台的阴影里，秋末的日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台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块。那根插在墙缝里的铁条，像是等在那里，等人去看它一眼。他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耳朵里还能听见后院传来黑猫跑动时踩碎干叶子的声响，偶尔夹杂一两声鸟鸣，像是一页快翻完的书，被风按住了。院墙外的远空泛起一层浅灰色的底，巷口卖馄饨的摊子开始收摊，几只雀鸟从墙头飞过，停在石榴树枯枝上，啄了两下树皮，又飞走了。
林烨站起身，走到通向后院的门边，站了片刻。那根刻着符号的铁条，和那面旧旗之间，也许隔着一道还没有人去推开的门。他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灶膛里余烬散尽，风里带着碎柴灰的苦味，墙根底的干土被夜风吹起一层薄灰，落在石阶边缘。他回身进了内屋，合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