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夜莺就翻墙回来了。她从廊下绕到前厅,把一张揉皱的纸条放在柜台上。纸条边角沾着一点湿泥,像是刚从垃圾桶底扒出来的。
林烨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根铁条和油纸卷。他看了一眼纸条,伸手展开,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两秒。
“七号仓,底架第三根。”
他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七号仓”三个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手。
“裁缝铺那边有什么动静?”
夜莺说没动静。老板娘天亮前开过一次后门,把一簸箕碎布头倒进垃圾桶,然后就关门回屋了。屋里灯亮着,有人影走动,但没出来过。
“她开门倒垃圾的时候,有没有往巷子两头看?”
“看了。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倒的垃圾。”夜莺说,“动作不慢,但也不慌。”
林烨想了想,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你辛苦了。天亮之后不用再去裁缝铺了,换一个地方。”
“哪儿?”
“城南信摊。那个姓周的老头昨天来了一趟,今天应该还会来。”
夜莺点了点头,从后门出去了。廊下的灯还亮着,她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一下手上的泥,然后翻墙走了。
林烨坐在前厅里,把那根铁条重新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铁条边缘的弧度在油灯光晕里投下一道弧形的影子,正好落在台面上那张描了旧旗纹路的纸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铁条收回去,纸条和油纸卷也收回去,然后关上抽屉,起身去后院。
小草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烧水。灶膛里的火刚点着,烟从烟囱口往外冒,被晨风一吹就散了。她蹲在灶前添柴,林雪还没醒,里屋的门关着,偶尔传来翻身时木床发出的吱呀声。
“陈大哥,你昨晚几时回来的?”小草往灶膛里塞了一根干树枝。
“后半夜。”
“那你今天还出门吗?”
“出。上午出。”林烨在水缸边洗了手,“你帮我煮两个鸡蛋,我揣着走。”
“那两个够吗?阿杰哥也还没吃呢。”
“多煮两个。他跟我一起走。”
小草应了一声,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天色亮起来之后,阿杰从后院出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衣,头发用水抿过。他站在廊下等林烨出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墙头那只黑猫追一只黄蝴蝶,追了两步没追上,蹲在墙头舔爪子。
林烨从屋里出来,把两个用草纸包好的煮鸡蛋递给阿杰,自己怀里也揣了两个。两人从后门出去,绕过早市的人群,往码头的方向走。
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出齐了。蒸笼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飘,空气里混着葱油饼和豆浆的气味。有人端着碗蹲在路牙子上吃面,有人挑着担子从人群里挤过去,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挑子两头的筐擦着人的肩膀过去。
林烨和阿杰穿过人群,没有停步。到了码头入口附近,林烨在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停下来,看着码头大门的方向。
“你不用进去。”林烨说,“绕着七号仓库外面的货道走一圈,不用靠近墙根,就看看仓库周围有没有人在转悠,有没有哪扇窗户是开着或者被人撬过的。”
“如果有人在转悠呢?”
“记住长什么样,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别的不用管。”
阿杰点了点头,把草纸包里的鸡蛋剥了一个,几口吃完,把蛋壳塞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转身朝码头大门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个去码头找活的脚夫。
林烨站在老榆树底下,看着阿杰混进码头入口的人流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和旁边几个扛着扁担的脚夫走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了。
他转身往回走,没有直接回回春堂,先绕到南街那家修鞋铺对面,看了一眼那家倒闭的当铺。招牌还在,底下的补丁位置看不出异样。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回春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以上了。前厅的门板全部卸下来了,柜台后面的椅子被人坐过——椅子面朝外,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刚坐过不久。
小草从后院探出头来,看见林烨,快步走到前厅。“陈大哥,刚才有人来过。说是姓周,在城南摆摊写信的。他说昨天走得急,有句话忘了跟你说,今天特意又来一趟。”
“人呢?”
“我让他坐了一会儿,他说你不在,他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小草顿了顿,“他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但袖口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他走了多久?”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你要是走得快,应该还能在南街那边碰上。”
林烨没有出门。他走进后院,在廊下坐下,拿了一根干草茎叼在嘴里。小草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没剥完的毛豆。
“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他是来道谢的。说你昨天给他倒的茶好喝,是他这几年喝过最润的茶。”小草把一颗毛豆剥开,豆粒滚进碗里,“还问了一句,说你有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大哥的事我不清楚,你要找他自己问。”
林烨点了点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扔进墙角的落叶堆里。“做得好。以后他再来,不用让他进门,在前厅门口说话就行。”
“那他要是非要进来呢?”
“那就让他进。你给他倒水,不用泡茶,白水就行。”
小草点了点头,继续剥毛豆。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碗里的毛豆,喵了一声。小草把一颗生豆子放在地上,黑猫低头闻了闻,没吃,又抬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阿杰回来了。他从后门进来,先在厨房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然后走到廊下。
“七号仓库外面有人守着。两个人,穿的都是码头那边的灰制服,但脸生,不是原来窗口那批人。他们一个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另一个绕着仓库外侧的货道来回走。”阿杰放低声音,“那个绕圈的人走的路线很固定,每次走到仓库后墙的时候会停下来,往墙根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他看的是墙根哪个位置?”
“靠排水沟那一段。跟之前从墙缝里摸出铁条的位置差不多。”
林烨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停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弯腰或者蹲下去?”
“没有。就站着看,看一眼就走。”
“那他不是在找东西。是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林烨走进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铁条、铁片、纸条和油纸卷,然后把抽屉合上。他坐了一会儿,手指在台面上敲了几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对面的槐树叶子又落了一些,树底下蹲着一只花猫,正在舔一只空碗的碗底。几个孩子从巷口跑过来,手里举着竹蜻蜓,转得嗡嗡响。一个卖柿子的大娘推着板车经过,车上的柿子垒得像一座小山,阳光下橙红色的皮面泛着光。
林烨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让阿杰把夜莺叫回来。夜莺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从后院翻墙进来,和前几次一样轻。她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站在柜台前面。
“姓周的老头去了西街那家杂货铺。从后门进去的,待了大约两刻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但袖口比进去的时候鼓一些。”
“他跟谁说的?”
“跟前两次一样,在铺子后门跟人说话。但是这次说话的人换了一个,换成一个穿藏青褂子的女人。年纪不大,扎一条长辫子。那女人跟他说完话之后,从铺子里拎了一个布包出来,往码头方向走了。”
“什么样的布包?”
“深灰色的,半尺见方,底边是平的,像是装了一个方盒子。”
夜莺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两手垂在身侧,声音不高不低。林烨听完,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
“那个穿藏青褂子的女人,跟裁缝铺老板娘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裁缝铺老板娘年纪大一些,腰粗一圈。这个女的瘦,走路的时候肩往下塌,像是常年低着头。”
“她拎着布包去了码头哪个方向?”
“往旧宿舍区那边走的。我看她拐进去之后没有出来,就没有跟进去。怕跟到平房附近被发现。”
林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柜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夜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问,就从后门走了。
林烨起身走到后院,在磨盘边坐了一会儿。午后阳光从丝瓜架的空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黑猫趴在水缸旁边的阴凉处,尾巴搭在缸沿上,轻轻晃着。小草在屋里翻一本旧画册,偶尔翻一页,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杰从后门进来,走到磨盘旁边,压低声音。
“陈先生,我刚才又去了一趟码头。那两个人还在七号仓库门口。但我绕到仓库后面的时候,发现排水沟旁边的墙根底下有新脚印。不多,就两三对,像是有人蹲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脚印的方向是朝墙根的,还是朝外面的?”
“朝墙根的。像是有人蹲在墙根往墙上看。”
林烨站起来,走到厨房舀了一碗凉水喝了两口,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回前厅。
“跟那两个人说,明天一早,我想到码头管理处调阅七号仓库的货位记录。”
阿杰愣了一下。“您要直接去管理处?”
“不是真去。是让他们知道我要去。”林烨在柜台后面坐下,“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两个人会慌。一慌就会找人商量,一商量就会有人动作。”
“那我们呢?”
“我们不动作。等他们动完再说。”
阿杰点了点头,出门去了。林烨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街上断续的叫卖声和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亮痕,正好落在柜台脚下。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亮痕,然后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关上。
天色慢慢暗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卖菜的收摊回家,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巷口,笑声被风扯成一段一段的。回春堂前厅的灯点起来,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去,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薄光。
小草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子上补一件林雪的旧褂子,针脚走得不算细,但每一针都扎得实。林雪蹲在门槛上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嘴里哼着一首叫不出名的调子。
林烨站在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街道和远处屋顶上方最后一片橘红色的天光,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响。他转回身,轻轻把门板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