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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探进门缝的动作很慢，像是拨门闩的人怕发出声响。铁丝的尖端从门板边缘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伸进来，在门闩的位置试探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林烨侧身贴在门后的墙面上，听着那根铁丝在木头表面划过的细碎声响。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旧屋里能听得很清楚。铁丝在门闩上沿碰了两下，像是在找卡口的位置，然后往下滑了半寸，顶在了门闩的底沿。
他没有动。银票已经揣进怀里了，地砖也合回去了。他贴着墙壁站着，呼吸放轻，目光落在门缝里那根铁丝的走向上。
铁丝在门闩底沿停了一下，然后往上挑了一下——门闩动了一点，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铁丝又挑了一次，门闩又动了一点。第三次挑的时候门闩被抬起来了一截，铁丝撤出去，门板被从外面推开了大约一指宽的缝。
林烨在门推开的同时已经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到后窗的位置，侧过身，用肩膀顶了一下窗框——窗框是松的，他之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摸过，窗栓没有插死，只是虚挂着。他顶开窗扇，翻了出去，落地时脚踩在窗根底下的碎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停步，顺着墙根绕到屋后那排旧木箱后面蹲下，从木箱的缝隙里往外看。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手指在门板上方按了一下，然后整个门被推开了一半。一个人从门缝里侧身挤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短褂，个子不高，肩膀窄，走路的时候脚先落地再落脚跟，是那种习惯在夜间活动的人才会有的步伐。他进屋之后没有开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他走到墙角，蹲下身摸了一下那块地砖的边缘。
林烨看到他的手指在地砖缝隙里探了一下。他站起来，站在原地没动，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没确认到什么。
他在屋里站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回门口，推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被夜色吸收了，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烨在旧木箱后面蹲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没有再折返，才站起来，走到窗根底下，把那扇窗关好，然后沿着墙根绕出旧屋区，走回回春堂。
阿杰蹲在巷口的枯树后面，看见他出来，站起来跟了上来。两人没有在巷子里说话，一前一后走回回春堂，从前厅侧门进去。阿杰在门口站定，看着林烨走到柜台前面，从怀里掏出那三张银票放在台面上。银票是旧式的，纸张厚实，边角微微泛黄，上面印着花纹和面额数字。
“灰大衣放在地砖底下的。“林烨说，“三张银票，面额加起来够买半条街了。“
阿杰凑过来看了一眼银票上的面额，伸手碰了一下票面上的章，章印清晰，能看清是布商铺子的章。“他为什么把银票藏在地砖底下，而不是直接带走？“
“银票太大，不好随身带。布商的钱庄账户应该被盯上了，转账会被查。他要把钱换成现票之后分批转移。“
林烨把银票翻过来，背面那一行小字在油灯下能看清——“余款结清“四个字，是胡主管的笔迹。字写得很轻，像是不太用力，笔画末尾没有顿笔，写完之后很快收了尾，像是应付差事一样随手写上去的。
“这笔钱是转运费里最后一批余款。“林烨说，“胡主管被带走之前把这批钱转到了布商铺子的账户上，用银票的形式取了出来。灰大衣把银票从布商手里接过来，放进旧屋的地砖底下，等着下一道命令。“
“那刚才进屋的人是谁？“
“应该是布商派来的人。他摸了一下地砖边缘就走了，不是来取银票的，是来确认银票还在不在。“
林烨把银票收好放进抽屉里，和那枚印章拓片放在一起。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看着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把它四周的墙壁照出一片均匀的暖黄色光晕，光在墙面上缓慢地扫过，随着火苗轻微的晃动而改变着亮暗的分布。他把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拉开，只是放着。
“布商的铺子明天应该还会开门。“林烨说，“他要确认银票还在旧屋里，才会安排人来取。所以我们明天要做两件事。第一，在银票被取走之前把它还回去。第二，等取银票的人出现之后跟上他。“
阿杰站在柜台对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银票还回去之后，如果他发现银票被翻动过，知道有人动过了，他不会照常安排人取。“
“他不会发现。银票没有折痕，我取出来的时候是叠好的，放回去的时候叠成同样的形状。地砖也恢复了原样，踩实的角度和纹路都差不多。“
林烨站起来走到后院，在磨盘边坐了一会儿。夜色里的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黑猫在廊下翻身时爪子擦过青砖的声响，和远处街角偶尔传来的人声。院子里的丝瓜架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干响，枯藤缠在竹竿上轻轻地摩擦着，发出平稳的声响。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门板合上插好门闩。
第二天天亮之后，林烨换了件旧短褂，把那三张银票揣进怀里，从后门出去。他沿着巷子走到旧屋区第三排那间空屋，推开门进去，蹲到墙角把地砖掀开，把银票放回原来的位置，用手把银票边角整理好，把地砖盖回去，用鞋底踩平周围的灰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退出来把门带上。
阿杰蹲在巷口的枯树后面，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林烨旁边，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回春堂。快走到巷口的时候林烨放慢步子往西街的方向看了一眼——布商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三块，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扫地，扫帚在青石板地面来回扫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钱老板不在门口。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回春堂之后林烨在前厅坐下来，把抽屉打开一条缝，确认那枚印章的拓片还在，然后合上。他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旧医书，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小草从后院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萝卜，放在柜台上。
“陈大哥，你早上出去的时候把门板带上了，我没来得及问你要不要带早饭。锅里还有粥。“
“我回来的时候吃了。“
小草点了点头，跑回后院去了。林烨把那碗萝卜往旁边挪了一下，继续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