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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从后巷翻进永昌商行后院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只能照到巷口那一小片地面，落不到墙根。
他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墙面上长着一层干苔，手按上去有点滑，他换了个角度，脚尖踩住墙面上凸出的砖缝，手在墙头上借了一下力翻了过去。
落进院子的时候脚尖先触地，身体往下压了一下卸掉冲击力，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墙角蹲了几息，确认院子里没有人，然后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后院。
后院比他预想的大一些。
靠墙堆着几只旧木箱和几摞空麻袋，墙根底下长着几丛野草。
地面是青砖铺的，大部分砖面颜色均匀，但院子中间偏左有一块区域明显比周围深一些。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块区域的砖面按了一下，砖面比旁边的砖低了大半个指甲盖的厚度，边缘能摸到一道平整的缝隙，笔直地延伸出去，形成一个大约四尺见方的方形轮廓。
缝隙内嵌着一层细灰，但缝隙底部是干净的，灰没有积满，用手指探进去能触到底部坚硬的边缘。
他拔出腰间那把随身带的短刀，把刀尖沿着缝隙插进去，刀身下沉了大约一寸就卡住了，像是插进了盖板边缘的凹槽里。
他顺着缝隙把刀尖往一侧划过去，在拐角处停了一下调整角度，再继续划，直到整个盖板的轮廓都被刀尖沿着缝隙走了一遍，确认了开口的方向和边缘是否被卡住。
然后他把刀尖抵住盖板边缘用力往上挑，盖板松动了一下，被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盖板下面是一段石阶，台阶不宽，只够一个人侧身下去。
台阶两侧用砖石砌成，墙面上泛着一层潮气，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显出一种暗沉的灰蓝色。
他蹲在台阶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之外没有别的动静，然后把盖板轻轻放在旁边的地面上，顺着台阶走下去。
走到底部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从石阶变成了夯实的土层，踩上去比青砖软一些。
他侧身站在墙角，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没有直接打开，先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用掌心遮住灯头，只让一小束光从指缝间漏出去扫了一圈。
地下空间大约一丈见方，比他预想的高一些，头顶是水泥抹的平顶，墙面是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之间填着灰泥。
靠墙码着十几只铁皮箱，箱子的尺寸和城南杂货铺地窖里那批一致，漆面颜色也是暗绿色的，在光束扫过时反射出一层暗哑的光。
箱子叠了两层，底层八只，上层六只，码得整齐，每只箱子的边角都对齐在同一条线上，像是有人仔细摆过的。
箱盖都合着，搭扣扣在锁扣上，但没有挂锁，只是扣着。
他蹲在最近一只箱子前面，伸手掀开搭扣，把箱盖打开。
里面是空的，箱底落了一层薄灰，边角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浅痕，像是放过东西又搬走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合上箱盖把搭扣扣回原位，正准备打开第二只箱子的时候，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头顶，后院里，有人踩到了青砖地面。
脚步声不重，但青砖和鞋底摩擦时发出的那种细碎声响隔着一层泥土和石板传下来，很轻，但足够清晰。
他没有动。
手还搭在第二只箱子的搭扣上，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把呼吸放轻。
脚步声在头顶停住了，像是走到了盖板旁边。
他松开搭扣把手收回来，另一只手关掉了手电筒，在一片漆黑中贴着墙面站到了石阶的拐角处。
脚步声没有再往前移动，也没有蹲下来掀盖板的声响，只是停在那个位置。
他贴着墙站在暗处数着自己的呼吸。
脚步声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移动，方向朝屋里去了，在侧门关合之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站在石阶拐角的暗处没有急着动，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脚步声没有再折返，才从拐角处走出来，摸黑上了石阶。
他把盖板推回原位，用手指沿着缝隙抹了一遍，确认边缘没有留下明显的撬痕和泥土翻出的痕迹，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翻了出去。
落在后巷的时候他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顺着巷子快步离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墙头的枯草，在暗处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穿过三条街才放慢脚步，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站了片刻，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然后继续走回回春堂。
回到回春堂的时候廊下的油灯还亮着。
他在水缸边蹲下，舀了一瓢水洗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刚才在地下看到的那排箱子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叠了两层，码得整齐，箱盖合着但没有锁，像是被人把里面的东西搬空之后还没来得及把搭扣锁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回后院躺下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林烨在院子里蹲着给鸡窝换水，把旧水倒掉，舀了一瓢新水倒进食槽里。
阿杰从后门进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等他站起来擦手的时候才开口问了一句：“昨晚去了？”
“去了。”林烨把水瓢放回缸沿上，“后院地下有一间地窖，大概一丈见方，里面码了十几只铁皮箱，空的，搭扣合着但没锁。”
阿杰站在几步远的位置没有往前走：“空的？”
“空的。
一只一只打开看过了，都是空的。
箱底有灰，灰不厚，边角有放东西留下的浅痕。
”林烨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搬走的时间不长。
箱子还在，东西不在了。
”
阿杰想了一下：“东西搬去哪儿了？”
林烨摇了摇头，走回廊下站住，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不知道。
顾长河那声咳嗽告诉赵老板别往前走了，地下的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停了一下，“他把东西搬走了，箱子留着没锁，像是在等人来看。
”阿杰没有再问，转身走进厨房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蹲在廊下慢慢喝完，然后把碗放回灶台上站起来走出院子。
林烨在廊下站着，晨光从墙头漫过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母鸡从鸡窝里走出来在院子里踱步。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页写着“循环线”的纸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把门板卸下来让阳光涌进来铺满地面。
他坐在柜台后面，拿起那本旧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放回书架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早市的行人。
卖菜的老太太正蹲在摊位前面把青菜一把一把摆整齐，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巷口出来，担子两头的筐里装着新编的竹篮和竹筛，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没有再翻书。
...........
第二天早上，林烨照常开门坐诊。
门板卸下来靠墙放好，柜台上的东西摆回原位，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脉枕放在右手边，等病人来。
上午来了三个病人，一个老太太腰疼，他开了一副外敷的草药；一个中年男人胃胀，他开了三副汤药，嘱咐水煎饭后服；还有一个小孩着凉发烧，他看了舌苔听了脉，开了两副药让家长拿回去煎，说注意别受凉，三天后再来看一次。
他把方子写好递给病人，在药柜前面抓药，用纸包好扎好细绳，递过去，收了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每做完一件事他都会抬头往门口扫一眼，目光在门板上停一下又收回来，然后继续做下一件。
午后病人少了，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旧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字在眼前过了，但没进到脑子里。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上，站起来走到后院，在水缸边弯腰捧水洗了一把脸，水凉，他用手掌搓了两下脸颊，然后直起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在廊下站住。
母鸡正带着鸡仔在院子里散步，母鸡走几步就停下来啄一下地面，鸡仔跟在后面学，偶尔有一只掉队，母鸡就停下来等一等，咕咕叫一声，鸡仔立刻跟上来。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那棵石榴树和墙根处的菜畦上。
黑猫趴在廊下打盹，尾巴搭在青砖地面上，偶尔扫一下。
小草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问了一句：“陈大哥，中午吃面行不行？”
林烨说好，她缩回头，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和锅盖揭开时蒸腾而起的热气。
林烨在廊下站着没有动，口袋里的旧布隔着衣料贴着腿侧。
他低头把旧布掏出来展开，布面上的“家”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见，蓝线绣的，针脚密实。
他看了片刻，把布叠好放回口袋里，转身走进厨房，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接过小草递过来的面碗。
碗沿有些烫，他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软硬正好，汤里搁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他慢慢吃着，把汤也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回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下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亮光，在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从柜台脚边移向墙角的药柜，沿着墙根方向一路滑过去。
他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的登记簿和存根，然后关上了。
街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响起到消失，大约两三步就过去了，在街面上留下一段短促的声响。
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在门口站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进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从门口移到窗口又移到墙根，然后彻底远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搭在台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