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烨去了总署。
他在门口登记之后被领进会见室,等在铁栏外面的椅子上。
会见室不大,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窗户是封死的,窗框的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翘起几片铁锈色的漆皮。
头顶的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线灰白,照在桌面上形成一层偏冷的色调。
他坐在椅子上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开锁的声响,然后是被押送人员带出的脚步声,节奏不快的脚步声和地面上拖拉的摩擦声交替着。
马队长穿着一身深灰色囚服,被带进会见室,在铁栏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铐着双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和指节都清晰可见。
他抬头看了林烨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桌面上那只信封上,没有开口说话。
林烨把信封里的名单复印件抽出来,从铁栏下方的缝隙推过去。
马队长低头看了很久,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手指沿着名单上的名字移动。
他看到最后一个划掉的名字时,指腹在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桌面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林烨坐在铁栏外面等着,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马队长开口说了一句:“这七个人的去向,我管不了。
我只管执行。
但我知道另一个人专门管这个——他在总署档案室做了十年。“
他的手指停在名单最下方,指腹在桌面上压出一个小范围的白痕,说:“档案室。
他经手了所有调令和人事档案的归档。“
林烨坐在铁栏外面,隔着不到两臂的距离看着马队长的脸。
“那个人叫什么?“
马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抬头。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搭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转身朝走廊方向走了过去,没有再回头,脚步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渐渐远了,然后是一声铁门关合的闷响。
狱警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会见室里只剩下林烨一个人。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桌面上那份名单复印件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会见室,沿着走廊走到总署门口。
他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住,午后的阳光铺在台阶和地面上,把总署门口的地砖照出一层灰白色的亮光。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把那张名单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在阳光下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最后一个名字底下画了一道线:“档案室管理员。
那个人才是真正切断所有线索的人——他经手了所有调令和人事档案的归档。“
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沿着总署门前的街道走了一段路,在街边一家茶水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凉茶,站在摊位旁边喝完,把碗放回桌上,在碗底放了一枚铜板,然后沿着街道走回回春堂。
下午的阳光从屋顶上方照下来,把他走在路上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随着他步伐的节奏不断变化着长短和方向,穿过早市后空荡荡的摊位和几个蹲在墙根下聊天的老人之间,在街口拐弯,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走得不算快,也没有在路上停留,穿过几条街巷拐进回春堂后巷,推开后门进了院子,走进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名单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用手掌压平纸面,在最后一个名字底下画的那道线上加了一笔,把线描粗了一些,然后放下了铅笔。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门板边角的阴影开始向屋内延伸,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逐渐扩大的暗区。
院子里传来小草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声响——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和锅盖掀开时蒸汽涌出的声响。
林烨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板,站在门槛上看着暮色从墙头漫下来铺满院子,母鸡正领着小鸡钻回窝里,黑猫趴在廊下舔爪子,尾巴在地上慢慢扫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名单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放进铁盒里,关上抽屉,站起来走进后院,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小草递来的碗,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赵老板第隔天上午就去了总署。
他以商会核查近十年人事调动档案的名义提交了申请,在接待室等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有人把一份复印件交到他手里。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档案编号和姓名栏都能对上,然后折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走出总署大门,沿着主街走回商会办公室。
午后赵老板来了回春堂。
他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有坐下,站在柜台前面说了一句:“调出来了。
档案室管理员姓周,三十二年从邻县码头调来总署,之后一直负责旧案档案的归整工作,职位一直没有变过。”
他把信封往林烨的方向推了一下,“复印件的首页贴着他的一寸照片——瘦长脸,颧骨高,戴一副圆框眼镜。
履历上记录的内容很简单,没有表彰也没有处分,调动记录只有一条——从邻县码头档案室调到总署档案室。”
他用指尖在“调入时间”那一栏敲了一下,“三十二年秋。
那批货沉了没多久。”
林烨把信封里的复印件抽出来摊开在台面上,低头看了一遍履历上的内容,目光在第一页照片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复印件放在台面上,从抽屉里取出那几封父亲的信,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中间有一段话,写的是父亲在邻县码头调查时发现的一个线索:“邻县码头旧人,三十二年初秋被调往总署档案室,此后未再见其返回码头。
此人或为知情人之一。”
他把这一页和复印件并排放着,灯光照在两张纸上,调入时间那一栏的数字和父亲信里写的时间对应上了。
他说了一句:“三十二年秋调入总署档案室的同一个月,那批货沉了。
他入职的那天,就是那批货从账面上消失的当天。”
阿杰从院子里走进来,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履历上的照片。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经手了那些人的调令和人事档案?”
林烨把复印件从台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在总署档案室干了十年,职位没变过。
一个十年不升职也不调岗的人,待在档案室这种地方,如果不是能力有限,就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
他把复印件放进抽屉里,“他待在一个能接触到所有旧案档案的位置上,不动,也不出声。
所有涉及那批货的记录,不管是调令、人事档案还是案件卷宗,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归档。”
赵老板站在柜台前面,说:“这个人我查了一下,他在总署没有参与过任何社交活动,几乎没有请过假,每天按时上下班,按部就班地整理档案。
总署里的人对他的印象只有一句——‘档案室那个姓周的’。”
林烨把抽屉合上,“十年如一日,没有升迁,没有调动,没有社交。
他把自己放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上,等所有线索慢慢被时间淹没。”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在磨盘边坐下来,把那张名单复印件从怀里掏出来,在“周”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放下笔,用手掌压平纸面,说了一句:“剩下的就是那条路线。
他让人全部切断了,自己留下来看着这条线。”
傍晚的时候,林烨回到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赵老板送来的履历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铁盒里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关上铁盒推进柜子底层。
他关上柜门,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板,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暗黄色的光,和柜台脚边的阴影交汇成一道模糊的分界线,在砖缝间缓缓推进着。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在油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油灯吹灭了,前厅里暗下来,只有门口透进来的暮色和天边残留的微光在地面上慢慢收窄、变淡、散尽。
他坐在黑暗中,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后院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