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墨一样泼下来,稠得化不开。
中院那盏公共灯泡还亮着,但光都显得有气无力,勉强在院子里圈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全是粘稠的黑暗。
一大妈坐在炕沿上,已经坐了三个钟头。
手里的菜刀握得太久,手指关节都僵了,可她还是死死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墙上的挂钟“咔、咔、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凌晨一点了。
易中海还没回来。
警察也没来。
她下午去派出所问过,王队长冷着脸说还在调查,不能见。
她求,她哭,她跪,都没用。
那个年轻女警察李薇薇倒是扶了她一把,眼神里有点同情,但嘴里说的还是那些话:“大妈,您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
通知?
等通知到了,她可能已经死了。
像刘海中那样,门窗紧闭,人凭空消失。
像阎埠贵一家那样,悄无声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大妈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想起白天磨刀时的决心,后半夜动手,趁林烨睡得最沉的时候,从窗户进去,一刀砍脖子。
可当真到了后半夜,那股决心像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恐惧。
她能行吗?
她一个老太婆,一辈子只杀过鸡,现在要去杀人?
林烨那种身手,陈三那种职业杀手都死在他手里,她拿把破菜刀,能干什么?
送死。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下下扎着她脑子。
可不动手,也是等死。
易中海在派出所,暂时安全,可她在外面,林烨要是动手,第一个就是她。
“不行……”
一大妈低声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能等死……不能……”
她猛地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住炕沿,大口喘气,胸口像被什么压着闷得慌。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挠,在催命。
一大妈盯着那扇窗户,盯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也许林烨今晚不在家?
也许他出去了?像陈三死的那晚一样,他根本不在屋里?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冒出来就疯长。
对,有可能。
林烨那种人,神出鬼没,谁知道他晚上在不在家?
如果他不在,她进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一大妈的心跳得更快了,这回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丝侥幸。
如果林烨不在,她至少能活过今晚。
明天……明天再想办法。
可万一他在呢?
万一他就在屋里,等着她呢?
一大妈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趁他睡着杀了他,一个说别去,去了就是死。
她站着,僵着,手里的菜刀越来越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半。
一大妈忽然想起易中海被抓走前的最后一句话:“一大妈你记住,林烨那小子是鬼,是索命的鬼。“
”你要想活,就得比他狠。”
比他狠,怎么狠?
一大妈看着手里的菜刀,刃口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她慢慢举起刀,对着虚空比划了一下。
砍下去。
就像砍鸡脖子那样。
用尽全力。
“……”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咒语。
然后她转身,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闩上,冰凉。
她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拉开门闩。
“吱呀。”
门开了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探头出去,中院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灯泡在风里摇晃,光影在地上乱舞,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没人。
一大妈侧身挤出去,反手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万一要逃回来,得快。
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后院挪。
脚步放得极轻,像猫,可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咚、咚、咚”,像擂鼓。
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惨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她走过月亮门,进入后院。
后院比中院更黑,更静。
林烨的屋子就在前面,黑着灯,门窗紧闭,像座坟墓。
一大妈在月亮门下停住,蹲下来,藏在阴影里。
她需要观察,看屋里有没有动静,看林烨在不在。
她竖起耳朵听。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狗吠。
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没有别的。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真不在?
一大妈的心跳得更快了,这回是激动的。
如果林烨不在,她至少能活过今晚。
她慢慢站起来,继续往前挪。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尖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生怕踩到什么发出声音。
离林烨的屋子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她停在了窗前。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侧耳贴在窗棂上,听。
还是没声音。
连呼吸声都没有。
真不在。
一大妈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心又提了起来,如果不在她今晚安全了,可明天呢?后天呢?林烨迟早会回来。
不行。
她得确认。
她绕到门边。
门关着,但没锁,门闩没插,只是虚掩着。
一大妈愣住了。
没锁?
林烨那种警惕的人,晚上睡觉会不锁门?
不可能。
除非他真不在家,或者他在家,但故意不锁门?
这个念头让一大妈后背一凉。
故意不锁门,等谁?
等她?
一大妈的手又开始抖,菜刀差点掉地上。
她握紧刀柄,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是林烨大意了。
人总有疏忽的时候,他再厉害也是人,也许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一大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发干。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动了,开了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大妈的心脏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等了几秒,听里面的动静。
还是没声音。
她咬了咬牙一把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屋里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大妈站在门后,屏住呼吸,眼睛努力适应黑暗。
慢慢能看清一点轮廓了。
炕在窗户底下,被子叠得整齐,没人。
桌子在中间,椅子摆得端正。
柜子在墙角,门关着。
屋里空荡荡的,林烨不在。
一大妈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有人住。
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着她。
一大妈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转身,看向门后。
门后空空如也。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握紧菜刀,慢慢往炕边挪,想看看炕上到底有没有人。
刚走两步。
“啪。”
一声轻响。
像是火柴划着的声音。
一大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林烨。
一大妈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大妈,”林烨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这么晚,有事?”
一大妈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想喊,可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烨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脚步很轻,很稳,像踩在她心上。
“菜刀?”林烨弯腰捡起那把菜刀,拿在手里看了看。
“刃口磨得挺锋利。”
他顿了顿,看向一大妈:“来杀我的?”
一大妈拼命摇头,眼泪涌出来,可还是发不出声音。
林烨把菜刀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一大妈面前蹲下。
两人平视。
一大妈能看见林烨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惨白,扭曲,像个鬼。
“易中海在派出所,”林烨缓缓说。
“你一个人在家怕,所以想先下手为强,我能理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可惜,你选错了时候。”
一大妈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嘶哑,破碎:“林……林烨……我不该...........”
她刚才在屋子的时候满腔热血,可现如今真到林烨面前,那心早都冷死了。
早就被林烨身上那股独有的气质压下去了。
此时她内心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不该什么?”林烨问。
“不该……不该拿你家的钱……不该……不该看着林雪被卖……”一大妈哭出来。
“可……可那不是我的主意……是……是刘海中……是阎埠贵……是贾东旭……我……我只是没拦着……”
“没拦着就是帮凶。”林烨说。
一大妈噎住了。
林烨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外面有警察,”他说。
“两个蹲在胡同口,你在等他们救你?”
一大妈一愣。
警察?
对了,王队长说过会派人保护她。
可她在屋里,警察在外面,怎么救?
“他们看不见里面,”林烨放下窗帘转身。
“而且,他们盯的是易家,不是我家。”
他走到一大妈面前,俯视着她:“一大妈,我给你个机会。”
一大妈眼睛一亮:“什么……什么机会?”
“告诉我,我妹妹在哪儿。”
一大妈的脸又白了:“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老金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林烨你信我,我要知道,我肯定说……”
林烨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
说完这个字,他忽然抬手,五指并拢,快如闪电,在一大妈颈侧轻轻一斩。
一大妈只觉得脖子一麻,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烨接住软倒的一大妈,没让她摔在地上。
他把她扛在肩上,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狗吠,还有胡同口那两个便衣的低声交谈。
“这老太太怎么还没睡?灯还亮着。”
“可能怕吧,易中海被抓了,她能不怕吗?”
“也是……你说林烨今晚会动手吗?”
“谁知道……队长让咱们盯紧,别打瞌睡。”
林烨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他没走院门,扛着一大妈走到后院墙角。
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墙外。
林烨先把一大妈托上去,放在墙头,然后自己翻上去,再把她扛下来。
落地无声。
墙外是条窄胡同,堆着些破烂家具。
林烨扛着一大妈,贴着墙根,往胡同深处走。
脚步很轻,很快,像一道影子。
胡同口那两个便衣还在聊天,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本该保护的人,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扛走了。
山路很陡,林烨扛着一大妈,走得却很快。
他熟悉这条路,走过很多次了。
上一次是扛刘海中,上上一次是扛阎埠贵一家,再上一次……
他记不清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山路上,白晃晃的,像洒了一层霜。
一大妈是在颠簸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疼,脖子像断了一样动不了。
视线是倒着的,上下摇晃。
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
谁?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了扛着她的人的背影。
瘦高,挺直。
林烨。
一大妈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喊,可喉咙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可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只能像条死鱼一样,被扛着,往山上走。
这是哪儿?
她看着两旁的树影,看着脚下崎岖的山路,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
忽然,她想起来了。
这是西山。
一大妈的呼吸开始急促,她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林烨把她扛到这里,要干什么?
答案太明显了。
她想哭,可眼泪早就流干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烨扛着她,走到一片空地上。
空地很平,像是人工清理出来的。
旁边堆着些新挖出来的土,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林烨把她扔在地上。
一大妈摔在土堆旁,疼得闷哼一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脚还是软的,只能瘫在那里,看着林烨走到空地中央,拿起靠在树边的一把铁锹。
然后,开始挖坑。
“嚓——嚓——嚓——”
铁锹铲进土里,挖起来,扔到一边。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很清晰,很规律。
像丧钟。
一大妈呆呆地看着,看着林烨一下一下地挖,看着那个坑越来越深。
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
可一大妈觉得,那不是月光,是死光。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拿着菜刀,悄悄摸进林烨屋里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想着,杀了林烨,一切就都结束了。
易中海能回来,失踪的人能回来,日子能回到从前。
多可笑。
现在她才明白,从她拿起菜刀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猎人了。
她是猎物。
一直就是。
“嚓——嚓——嚓——”
挖坑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大妈看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看着林烨平静的侧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