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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的风很冷。林烨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
小船在黑暗中漂行，很慢，很稳。
桨划进水里，几乎没有声音。
他不敢用力，怕惊动岸上的人。
岸上，手电的光还在扫来扫去，像一只只不安分的眼睛。
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
有人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烨低下头，把身体压得更低。
林雪趴在他旁边，蜷缩着，用军大衣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哥哥，他们走了吗？”
“还没。”
林雪不问了。她闭上眼睛，听着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烨划了大概一个小时。岸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开始酸，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不敢停。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知道必须往前。
远处，那艘大船还在。有灯，很亮，在黑暗中像一座山。
船很大，不是渔船，也不是巡逻船。
林烨盯着那艘船，心跳加速。是货船？还是客船？他看不清，只看见船身上有几个字，被灯光照得模糊。
林雪也看见了。她坐起来，指着那艘船。
“哥哥，那是大船。”
“嗯。”
“我们能上去吗？”
林烨沉默了一瞬。“能”
他继续划，往那艘船的方向。小船靠近了，他终于看清了船身上的字“广海号”。
是货船，很大，船头很高，船舷上挂着几盏灯。
甲板上有人在走动，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林烨把小船划到货船侧面，靠在一根铁柱旁边。
他抬头看，船舷很高，离水面至少两米。他够不着。
林雪也抬头看。“哥哥，太高了。”
林烨没说话。他站起来，抓住船舷上垂下来的一根绳子，拉了拉，很结实。他回头看着林雪。
“在这儿等着。”
林雪点头。林烨抓住绳子，往上爬。手臂上的伤口又疼了，可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拉。他爬到船舷边，翻过去，落在甲板上。
甲板上很暗，堆着一些木箱和麻袋。没有人。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林雪还坐在小船上，仰着头，看着他的方向。
林烨找到一根更粗的绳子，扔下去。“抓住。”
林雪抓住绳子，林烨往上拉。她很轻，像一片羽毛。林烨把她拉上来，抱在怀里。林雪搂着他的脖子，不说话。
两人蹲在木箱后面，看着周围。甲板上很安静，没有人声。远处有灯光，是驾驶舱的。林烨拉着林雪，猫着腰，往船尾走。船尾堆着更多的木箱，还有一些油桶。他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把林雪放下来。
“在这儿等着。哥哥去找船长。”
林雪拉住他的衣服。“哥哥，别丢下我。”
“不会。”林烨看着她的眼睛，“哥哥去问问他，能不能带我们走。”
林雪慢慢松开手。林烨站起来，往驾驶舱走。他贴着墙，脚步很轻。驾驶舱的门关着，里面有光，有人在说话。他走到门边，侧耳听。
“这批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早上。到了就卸，卸完就走。”
“听说外面在抓人，抓一个从四九城来的。”
“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管运货。”
林烨的手慢慢握紧。他推开门，走进去。
驾驶舱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帽子。一个年纪大些，五十来岁，脸很黑，手上有老茧。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瘦高个。两人看见林烨，都愣住了。
“你谁？怎么上来的？”
林烨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们。“我要去香江。”
年纪大的那个站起来，手按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要去香江。”林烨重复，“带我走。”
年轻的那个也站起来，往后缩了一步。“你……你是林烨？”
林烨没否认。
年纪大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林烨，看着他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看着他那条缠着纱布的手臂。他的手开始抖。
“你……你怎么上来的？”
“爬上来的。”
年纪大的咽了口唾沫。“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抓你吗？”
“知道。”
“你上了我的船，我会被连累。”
林烨从怀里掏出一把钞票，美钞，放在桌上。厚厚一叠。
“到了香江，还有。”
年纪大的看着那叠钞票，又看了看林烨。他的手不抖了，眼睛里有光。
“香江？我们不去香江。我们去广省。”
“到了广省，我自己走。”
年纪大的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叠钞票，掂了掂，塞进兜里。然后他坐下来，点了支烟。
“船明天早上装货，下午开。后天到广州。你躲在船尾，别出来。被发现了，别说我认识你。”
林烨点头。“还有一个人。”
“谁？”
“我妹妹。”
年纪大的愣了一下。“你妹妹？那个被拐的？”
林烨没回答。年纪大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一起躲。别出声，别乱跑。”
林烨转身，走出驾驶舱。他回到船尾，林雪还蹲在那个角落，抱着布包，一动不动。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
“哥哥，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
林雪的眼睛亮了一下。林烨拉着她，走到那些木箱后面，找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四周都是木箱，只有一个小缝能看见外面。他把林雪放进去，自己也挤进去。
“明天下午开船。后天到广省，到了那儿我们再去香江。”
林雪点头。“哥哥，那个船长是好人吗？”
“不知道，但他喜欢钱。”
林雪不问了。她靠在林烨身上，闭上眼睛。船身微微摇晃，像摇篮。她很快就睡着了。
林烨没睡。他盯着那个小缝，看着外面的甲板。甲板上很安静，没有人。远处有灯光，是岸上的。那些人在找他，在搜每一艘船。
可他们不会搜到这艘货船，货船太大了，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天快亮了。岸上的灯灭了，江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林烨揉了揉眼睛，一夜没睡，可他不敢睡。他怕船长反悔，怕有人上船搜查，怕林雪醒来找不到他。
林雪还在睡。她的脸埋在军大衣里，只露出半张脸。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林烨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林烨的瞳孔收缩了，他握紧腰后的枪，盯着那个小缝。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从甲板上走过来。两个人，穿着黑色衣服，手里拿着手电。
“这艘船查过了吗？”
“查过了。没人。”
“再查一遍。阿昌说了，林烨可能躲在船上。”
林烨的手慢慢握紧。那两个人在甲板上走，手电的光在木箱上扫来扫去。一个走到林烨藏身的那些木箱前面，停下来。手电的光照在木箱上，从那个小缝里射进来，刺得林烨睁不开眼。他低下头，护住林雪。
“这儿有木箱，打开看看。”
“锁着呢。货船的木箱，装的都是货。林烨不可能藏里面。”
“也是。”
手电的光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那两个人走了。林烨慢慢吐出一口气。
林雪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林烨。
“哥哥，有人来了吗？”
“走了。”
林雪点头，不问了。她缩在军大衣里，又闭上了眼睛。
林烨靠在木箱上，盯着那个小缝。天亮了，雾散了。阳光照在甲板上，明晃晃的。岸上有人在喊，在跑，在叫。他听不清喊什么，只知道他们在找他。可他不在乎了，他就要走了，带着妹妹，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下午，船开了。引擎声很大，船身震动。林烨搂着林雪，坐在木箱后面。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了。
林雪趴在林烨腿上，看着那片海。“哥哥，我们还会回来吗？”
林烨沉默了很久。“不会了。”
林雪点头。她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浪花，看着那些飞过的海鸟。
“哥哥，香江在哪儿？”
“很远。”
“比上海远吗？”
“远。”
林雪不问了。她靠在林烨身上，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船继续往前开。往南，往那片更远的海。身后，上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面。林烨看着那片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冷得像冰。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另一艘船。很大，白色的，挂着旗。林烨的瞳孔收缩了——边防巡逻。他握紧枪，盯着那艘船。
那艘船没有开过来，只是从远处经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林烨慢慢松开手。他低头看林雪，她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他把她搂紧了一些。
船继续往前开。
往南，往那片更远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