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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槛上，余光里的影子已经缩回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右脚外撇的那一步在地上拖了一道浅痕，然后消失了。
他等到那道影子彻底不见，才侧身关上后门。
阿杰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刚剪过，光晕比平时稳一些。他走到林烨身边，把灯提高了一些，照了一下门外的地面。地上有一道鞋印，右脚部分比左脚印深一些，前掌位置磨得发平。
“他还没走远。”阿杰说。
“没走远。但他今晚不会来了。”林烨转身走回前厅，“他把信投出去了，回来看结果。看到我们在动，他就放心了。他的目的不是监视，是确认我们没把东西砸在手里。”
“那他现在去哪儿？”
“回干货铺。或者回那艘船。”
林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台面上那排东西还摊着，铁条、铁片、红绳、铅笔、名单，在油灯光下各自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像一盘摆好的牌。他没有收起来，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铅笔拿起来转了一下，又放回原位。
“名单明天早上投。但不投原件。”林烨说，“投抄本。抄的时候把赵永年那一行空出来。日期和金额不动，只空名字。”
阿杰把煤油灯挂在柜台角上的铁钩上，灯在钩子上轻微地晃了一下。“这样总署那边收到的名单，少了一个人。他们会觉得名单不完整。”
“不完整才会查。如果名单是完整的，他们会觉得我们已经清理过一遍了。空一行，反而像是在暗示还有一个人没写上去。”
“胡主管那边呢？”
“胡主管明天会知道总署收到了一份名单。但里面没有他的名字。”林烨把名单折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他会以为名单是别人投的，不是我们。他第一个怀疑的人，是灰褂子。”
“那灰褂子怎么办？”
“他既然敢让胡主管进屋，就不怕被怀疑。”
阿杰没有再问。他把油灯从钩子上取下来，提进后院。灯光在门框上闪了一下，院子里传来黑猫从墙头跳下来的落地声，然后是它踩过落叶时细碎的沙沙声。过了片刻，阿杰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他在水缸边洗了把手，然后走回前厅，在柜台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明早几点去总署？”
“天一亮就去。开门之前把信放进去，别让人看见。”林烨把信封从桌面上拿起来，递给他，“放完之后不用急着回来，在总署对面的早饭摊上坐一会儿，看有没有人进去拿那封信。”
阿杰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口。封口没有粘死，只是折了一下。“知道了。”他把信封揣进怀里。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东街一路过来，穿过巷子的时候梆子声被墙挡了一下，又散开。林烨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板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光晕周围围着一圈飞虫，翅膀在光里闪。路灯下没有人，地上的那道鞋印已经被夜风吹淡了一些，边缘开始模糊了。
他关上门，插好门闩，回到柜台后面，把铁条、铁片、红绳和铅笔一件一件收进抽屉里，放整齐，然后把抽屉合上，锁好。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阿杰就出门了。他走的是后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衣，头上没戴帽子，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垂着，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去早市买菜。那封没封口的信揣在夹衣内袋里，贴着胸口。
林烨没有跟着去。他坐在前厅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椅背上慢慢喝。门板还没卸，只留了一条缝透光，光线从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街上的人声渐渐多起来，一个卖豆花的推着车经过门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然后是一声吆喝，拖着尾音，渐渐远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阿杰回来了。他从后门进来的，脚步比出门的时候轻一些，进门之后先在水缸边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然后走到前厅。
“信放进去了。门口有一个铁皮箱子，上面写着‘举报箱’，锁孔是开的，我直接从缝里塞进去的。”阿杰在柜台旁边坐下，“箱子旁边没有守卫，也没人看着。”
“总署门口有没有其他人？”
“有两个穿长衫的站在门口说话，但离举报箱很远。他们没往箱子那边看。”
“早饭摊上呢？”
“我坐了大约两刻钟，喝了碗豆浆，吃了两根油条。没见有人去开那个箱子。”阿杰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油纸，摊开放在柜台上。油纸里面包着半根油条，还温着。“你还没吃早饭吧，给你带了半根。”
林烨接过油条咬了一口，油条外皮还脆着，嚼起来嘎吱响。他嚼完咽下去，把剩下的半根放在柜台上的碟子里。“总署的人一般什么时候开举报箱？”
“午前。公告栏上写的辰时开一次，申时开一次。早上那趟大约八点。”
“那还有两个时辰。”林烨把油条从碟子里拿起来，又咬了一口，“两个时辰之内，消息传不到胡主管耳朵里。”
“那这两个时辰我们做什么？”
“等。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林烨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卸开两扇，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晨光铺在青砖地上，看着比前些天白一些，像是快要入冬的那种光——亮，但不暖。街对面的早点摊正在收摊，老板娘把剩下的包子装进竹笼里，用湿布盖好，然后用一块抹布把案板擦了又擦。
林烨在门槛上蹲下来，看着对面那个早点摊。老板娘擦完案板之后没有走，站在摊位旁边拆一根旧布条，拆完绕在手指上，缠了几圈又放下来。她往林烨这边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又低下头继续拆那根布条，像是手头有什么活干不完，停不下来。
林烨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大约一个半时辰之后，街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回春堂门口停住，有人敲了三下门板，力道不重不轻，和之前马队长来敲门的时候一样。
林烨放下手里的医书，抬头看向门口。门板敞着，能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人，不是马队长，是一个脸生的年轻人。那人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朝林烨拱了一下手。
“陈先生，总署那边让我来传句话。说是今早有人投了一份信，内容涉及码头管理处的旧账。总署那边需要核实一些细节，想请您过去一趟。”
林烨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人。“总署让我过去？”
“是。那边说，信上没有署名，但里面提到的一些名字和您这边的人脉有重叠，想请您帮着认一认。”那人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垂在身侧，“您要是不方便现在去，改天也行。我就传个话。”
“现在去。”林烨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外衣披上，“你带路。”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往街口走。林烨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路面比主街宽一些，两侧的铺面都挂着漆面统一的黑底招牌。年轻人在一扇铁栅栏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栅栏，侧身让林烨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砖地面，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楼。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三个字——“总务处”。
年轻人把他领进一楼靠左的一间屋子。屋里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桌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蓝色制服，袖口磨得发亮。他见林烨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陈先生请坐。”
林烨坐下来。他把椅子挪了一下，让自己侧对着门口。中年人把桌面上那份文件调了一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文件是手写的，墨迹还很新，字迹不潦草，排列整齐。林烨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张名单，和他让阿杰投进去的版本一模一样，赵永年那一行是空的。
“这份东西，陈先生见过吗？”中年人问。
“见过。”林烨抬起头，“我让人投的。”
中年人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陈先生很直接。名单上的那些人，你确认过真伪？”
“部分确认过。常贵、周德昌、老吴这三个确认了。剩下的，有一部分已经不在世了。”
“不在世的，是哪几个？”
林烨说了两个名字。中年人拿起笔在旁边一张纸上记了一下，放下笔。“那张名单上缺了一个名字。陈先生如果知道那个人是谁，不妨写上去。”
林烨没有动。“缺的那个名字，不在码头。在船上。”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追问“哪艘船”，也没有问“什么人”，只是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陈先生今天来这一趟，总署这边会记录。名单上的事，我们会查。如果有需要，会再请你过来。”
林烨站起来。“没问题。”
他转身出了屋子，穿过院子，走出铁栅栏门，沿着原路往回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踩上去在脚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干透的叶片边缘卷着，被鞋底碾进砖缝里。路上行人不多，一个挑着水桶的从他身边经过，桶里的水随着步伐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
回到回春堂时，阿杰正在前厅里用湿布擦柜台。看见林烨进来，他放下布。“怎么样？”
“总署那边接了这个活。他们今天下午就会派人去码头查。”林烨把外衣挂回墙上，“接下来胡主管会知道这份名单进了总署。他要么坐不住，要么会把东西再藏深一点。”
“那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找灰褂子。”林烨坐回柜台后面，“名单上没有灰褂子的名字，但胡主管知道灰褂子和名单有关。他今晚会去那间旧屋。”
“那我们要去吗？”
“不去。去多了他会看见。”林烨拉开抽屉，把那截铅笔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等胡主管去过旧屋之后，灰褂子会来找我们。”
他把铅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放了回去。门外街上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从街口那边慢悠悠地晃过来，又被巷口的穿堂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