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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他从后门进来，衣摆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袖口边缘被露水洇湿了一圈，手上有几道被茅草划过的痕迹，像是钻过什么低矮的草丛。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在厨房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把瓢放回缸沿上，然后走到前厅。
林烨正蹲在柜台前面的地上摆弄那把铁锹。铁锹靠墙放着，手柄上的黑绳被他解下来缠在手掌上绕了两圈，又松开。看见阿杰进来，他站起来把铁锹靠回墙边。
“锁扣上挂了一根新的黑绳？”林烨问。
“新的。和船上那根一样粗，颜色也差不多。”阿杰在柜台前面站定，用手比了一下，“挂在工具间的锁扣上，垂下来大约一拃长。绳头是齐的，被刀割断的。”
“和昨天老吴手里那截一样？”
“一样。但我没碰。”阿杰说，“我看到绳子之后没动它，绕着工具间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然后原路退回来了。”
林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他把那截旧绳头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又把自己的手摊开放在旁边比了一下长度。“昨天老吴手里那截绳头和新的这截长度差不多。如果新的这截是同一根绳子上割下来的，那老吴手里的就是剩下的部分。”
“他把绳子接回去了？”
“不是接回去。是把绳子分成两截，一截拿在手里让人看见，一截挂到工具间门上。”林烨把旧绳头拿起来又放下，“让人看见的那截是信号，挂在工具间门口的那截是位置。”
“位置？”
“那根绳子挂在哪里，哪里就有东西。旧的船绳是告诉船靠不靠岸的记号，工具间门口挂同样的绳子，是在说——这里有一批货。”
林烨站起来，走到后院，从厨房灶台上拿了一只旧碗，碗底还粘着一层干了的米粒。他把碗在水缸里涮了一下，甩了甩水，走回前厅，把碗倒扣在柜台台面上，然后压住那截旧绳头的一头。
“把绳子挂到工具间门上的人，要告诉的不是我们，是老吴。”林烨说，“老吴昨天在工具间门口来回蹲了三次，他知道东西已经被取走了，但他不知道取走的人有没有留下新记号。现在新绳子挂上去了，老吴下次路过的时候会看到。”
“然后呢？”
“然后他会进去看。”林烨把碗拿起来，把旧绳头收进抽屉里，“他进去看了之后，会发现东西确实不在了，但门上挂了一根新的黑绳。他会把那条绳子取下来，藏起来，或者拿去还给让他割绳子的人。”
“那我们呢？”
“我们等他进去。”
林烨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屋檐以上，照在门槛上留下整齐的一块亮面。街对面的早点摊正在收摊，老板娘把桌上的碗筷收进木盆里，端到摊子后面的水桶边蹲下洗。洗了几只碗，她直起腰来朝街对面看了一眼——目光在林烨这边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洗碗。
“老板娘今天又换了一根布条。”林烨说。
阿杰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早点摊老板娘手上确实缠着一根新布条，颜色比昨天浅一些，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袖口里，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她在记数。”林烨说，“每天换一根不同颜色的布条，是给对面的人看的。”
“对面什么人？”
“对面那家裁缝铺。”
林烨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身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早点摊和裁缝铺之间隔了三家铺面，距离大约十步。早点摊老板娘低头洗碗的时候，视线正好能越过水桶沿看到裁缝铺的门板。裁缝铺的门板今天只卸了两块，比平时少一块，露出半扇门的宽度，门口没有人进出。
“裁缝铺少卸了一块门板，是在告诉对面她今天不接客。”林烨说，“早点摊老板娘换了布条，是在确认裁缝铺今天有没有开门。她们在用布条和门板传递消息。”
“裁缝铺老板娘和早点摊老板娘认识？”
“认识。不但认识，她们在用一个系统——每天换一个颜色的布条，对应不同的消息。红色布条是什么消息，白色布条是什么消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林烨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如果我是胡主管，我会盯紧那根布条。”
“那我们怎么知道布条代表什么？”
“不用知道。只要知道她们在用布条传消息就行。那根新布条挂上去之后，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接下来会有动作。”
午后的阳光开始偏西的时候，阿杰又出去了一趟。这次他没有去码头，先沿着主街往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菜市场侧面的巷子，绕到干货铺后墙附近。干货铺的门板还是合着的，和前两天一样。但后门旁边的墙上，昨天还挂在那里的那根旧铁钉不见了，墙面上只剩一个洞，洞口边缘的砖灰是新鲜的。
阿杰站在干货铺后门对面那棵枯树下面，蹲下来系了一根鞋带——用的手法和老吴一样，蹲下、系、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没有马上走，又站了一会儿，确认干货铺后门没有动静，才转身沿原路往回走。他走到巷口拐角时停顿了一下，把一片卷曲的树叶子拿起来，随手放进口袋里，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回到回春堂，阿杰把那片卷起来的树叶子放在柜台上，摊平，树叶里面压着一小张揉皱的纸——像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面上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工具间。”
林烨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笔画轻，像是写得很快。铅笔芯的粗细和铁皮筒里那张名单上的字迹对不上，和当铺纸条上的也对不上。
“谁给你的？”
“没有人。树叶夹在干货铺后门门缝里，我用手指探了一下就夹出来了。”阿杰说，“我蹲下系鞋带的时候，正好看见门缝里露了一角。”
林烨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灰褂子在干货铺里。”
“他一直在铺子里？”
“一直在。他昨晚没有离开过。老吴割绳子的时候他不在场，但他在铺子里等消息。”林烨站起来，“工具间里有什么，灰褂子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会去工具间。他把纸条留在门缝里，是在告诉我们——他已经知道工具间有东西了。”
“那我们还要去工具间吗？”
“去。但不是现在。”林烨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了一半，街上的光开始变黄，被屋檐切成一块一块的斜条。“等天黑。天黑之后工具间没人去。如果白天有人在门口挂了一根新绳子，晚上一定会有人去看。”
“那我们呢？”
“我们先到。比他们早半个时辰。”
天黑之后，码头管理处的侧门关了。林烨和阿杰从菜市场后面绕进旧宿舍区，穿过两排旧屋之间的窄巷，从七号仓库西侧围墙的缺口翻进去。工具间在七号仓北侧外墙的拐角处，是一间独立的平房，墙面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屋顶上压着几块破瓦片，风大的时候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暗沉沉的空间。
门板上挂着一把旧铁锁，锁扣上果然垂着一根黑绳——和阿杰早上看到的一样，颜色、粗细、长度都对得上。绳头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没有打结，只是挂在锁扣上垂下来。
阿杰伸手碰了一下绳子。“还是湿的。今天白天有人重新挂过。”
林烨蹲下身，用刀尖挑了一下锁扣。锁是挂着的，没有锁死，轻轻一提就能摘下来。他把锁摘下来放在地上，推了一下门板，门板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朝里开了。
工具间不大，大约一丈见方。靠墙堆着几捆旧麻绳和几把铁锹，墙角放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搁着几桶油漆和刷子，都落了一层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有点硬，但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块区域的土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阿杰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那块深色土面。土是松的，手指能按进去。“有人挖过。”
林烨把手电筒的光对准那块土面。光柱照出地面上一道大约两尺长的矩形轮廓，边缘的土和周围的土颜色不同，像是一个被填回去的坑。他用刀尖沿着矩形轮廓边缘划了一圈，土块松动，他把最上面那一层土拨开，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大约一尺见方，边缘压着几块碎砖。他把木板掀开，底下是一个浅坑，坑底放着一块叠好的旧布，布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的一叠纸。
林烨把布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包着一沓纸，纸页泛黄，边角有些脆了。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和铁皮筒里那张名单的笔迹不同，更粗一些，像是用蘸水笔写的。
他翻看了一遍，把纸叠好，重新包进布里。“是赵永年的船账。记的是四批货的转运明细，每一批都有日期、数量和签收人的名字。”
“签收人是谁？”
林烨把布包揣进怀里，站起来，把木板重新盖回坑上，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平。“第四批的签收人，和前三批不一样。”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前三批签的是同一个人。第四批签的是另一个名字。”林烨走出工具间，把门板拉回原来的位置，把锁重新挂回锁扣上。黑绳还挂在锁扣上，夜风里轻轻晃荡着，绳头的纤维被风捋顺又散开。“第四批货在船上，没有进仓。船账上写的是‘船签’，签收人是赵永年本人。”
他蹲下身，把黑绳从锁扣上解下来，揣进口袋里，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所以三十二年的那笔转运费，前三批进了码头，第四批没有进码头。第四批在赵永年的船上，一直没下过船。”
阿杰站在工具间门口，看了一眼被重新挂好的锁扣，又看了看林烨的口袋。“赵永年的船账，加上周账房的名单，加上铁皮筒里的记录。三份东西凑齐了。”
“还差一份。”林烨说，“还差零三二五。”
他转身往巷口方向走，夜风穿过旧屋之间的空隙，带着干草和湿土的气味，从墙头翻过来扑在脸上。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在碎石路面上洒下一层薄薄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又随着云层重新遮住月亮而黯淡下去。巷子尽头的路灯还亮着，光晕在夜风里晃荡着，穿过电线杆投下的阴影。
新绳子挂在锁扣上的位置和昨天老吴手里那一截的切口角度一样。林烨把那截旧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和新绳并排放着。两根绳子的粗细一致，颜色相同，断口平整。唯一的区别是旧绳头的纤维边缘已经有些毛了，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来回搓过。新的这截绳子，纤维还紧实着，没有被人用力抓过的痕迹。
阿杰蹲在柜台旁边，等着林烨开口。林烨把那两截绳子放在台面上排好，然后把新的那截收到抽屉里。
“老吴把新绳挂上去的时候，用的是不是右手？“
阿杰想了想，他在工具间门口看到的锁扣位置偏右，挂绳的时候要把绳子从左往右套进锁扣里。如果老吴用右手，自然从左边绕过去，绳子垂下来之后绳头朝右。如果他用左手，绳头会朝左。
“绳头朝右。“阿杰说。
“那就是右手。老吴用右手挂的绳子。“
林烨站起来，把台面上那几块铁片也收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后，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工具间里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阿杰问。
“不知道。但老吴知道。他昨天蹲了三次才确认，不是确认东西在不在，是在确认拿走东西的人有没有留下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