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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把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余款拨付处——城南杂货铺。”字迹和前面几页的笔迹一致，用的是同一种墨水，说明这一行是原始记录，不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台面上，然后推开后门，靠在门框上往干货铺的方向看了一眼。从回春堂后院的位置看不到那家杂货铺，但他知道它在哪儿。干货铺隔壁，中间隔着一道窄巷，门板常年合着，门口不挂牌子。
阿杰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他看了一眼林烨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台面上的账本。“那家铺子我去过。上个月路过的时候看过一眼，门板合着，门口没有招牌，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里面透不出来光。但我闻到一股味。”
“什么味？”
“煤油。不是点灯那种煤油，是更冲的那种，像是用来洗东西的。”
林烨从门口走回柜台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来。“煤油洗东西，洗的是账本上的墨迹。有人在那家铺子里处理旧账。”
“那我们今晚去？”
“今晚不去。夜莺刚换完账本，胡主管那边还需要时间发现他手里的那一本是假的。如果他今晚发现，他会先去找马队长核对。马队长会告诉他铁条是假的，他会更急。急的时候做的事不会太细，他第一反应是去查还有谁碰过他的办公室。”
“那他会不会想到账本被换了？”
“不会。他打开空心砖看到账本还在，就不会多想。赝本做得像，封面、页数、墨水颜色都差不多，他不翻开仔细看不会发现。”
林烨站起来，把总账本收进柜子里锁好，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板站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路灯亮起，光晕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他回到屋里，把外衣挂在墙上的木钉上。
第二天天亮之后，林烨换了一件旧短褂，从后门出去，绕到干货铺那条街。他没有直接走到杂货铺门口，先在对面一家卖竹编的摊位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只竹篮翻看了一下，侧过头往杂货铺的方向扫了一眼。
杂货铺的门板合着，和上次阿杰描述的一样。门板边缘积了一层灰，但靠近门缝的位置灰层薄一些，像是近期有人开过门。门板下方的地砖上有一道模糊的拖痕，方向朝着铺子里面。
他放下竹篮，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了一下。门板上没有锁，但门缝里塞着一团旧报纸，报纸边缘卷着，像是用来挡风的。他没有碰门板，在门口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回春堂后他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阿杰听完想了想：“门缝塞报纸，说明门是虚掩的，没有锁。”
“对。不是防人进，是防风灌进去。屋里有人住。”
“那我们要不要今天晚上进去看看？”
林烨没有回答。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停下来。“今晚去看看。但你不用跟我进去。你守在干货铺那侧的巷口，如果有人从杂货铺出来，你认一下是谁。”
天黑之后，月亮被云层遮着，街面上没有多少光。林烨穿了一件深色外衣，从回春堂后门出去，沿着菜市场侧面的土路走到干货铺那条街。他在巷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阿杰已经蹲在干货铺对面的枯树后面，朝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
林烨走到杂货铺门口，伸手碰了一下门板。门板是松的，没有上闩。他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了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铺子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靠近后墙的位置有一小块光从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空气中确实有一股煤油味，比阿杰描述的要淡一些，像是通风之后残留的味道。铺子不大，前半间堆着几只旧木箱和几摞空纸盒，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一块油布，油布边角卷着，底下压着几页纸。
林烨走到桌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几页纸。纸上写的是数字和日期，格式和总账本上的记录类似，但字迹不同。他翻了一下，看到最后一页的底部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一些。
他正要细看，听到后巷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但很稳，踩在碎石路面上的节奏均匀。他没有关手电，只是把光柱压低了一些，侧身移到桌子旁边的阴影里，背贴着墙站着。
脚步声在杂货铺后门的位置停住了。有人推开后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后门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摸到墙边的灯绳拉了一下——一盏罩着旧铁皮罩子的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林烨看着那个人的侧脸。是灰褂子。
灰褂子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林烨。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那几页纸一眼，然后转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只铁皮盒，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沓叠好的纸。他把纸放在桌面上展开，用手掌压平纸边，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一行数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林烨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重，但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响。灰褂子转过头，看见他，手停住了。他没有放下笔，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烨，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
“你找到这里了。”灰褂子说。
“账本最后一页写的。”
灰褂子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纸。“那本账本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胡主管手里是赝本。”
灰褂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桌上那沓纸推过来一些。“这是余款的拨付记录。每一笔钱从码头转出来之后，经过三家铺子洗了一遍，最后落到了城南这家铺子里。这家铺子的老板是胡主管的堂弟。”
林烨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纸张叠得整齐，每页都标着日期和金额，和总账本上的记录能对上。“胡主管的堂弟，叫什么？”
“姓胡，但用的是假名。铺子的地契上写的是一个姓王的。”
“他本人住不住在这家铺子里？”
“不住。他住在城北，但隔几天来一次。”灰褂子站起来，把桌上的纸重新叠好放进铁皮盒里，“账本最后一页上写的‘余款拨付处’，不是指这家铺子，是指这家铺子的地窖。钱和账目都在地窖里。”
林烨接过那沓纸，没有打开看，先折好放进口袋。“你为什么现在把这些告诉我？”
灰褂子在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说：“因为胡主管明天会发现账本是假的。他一旦发现，会先查谁进过他的办公室。马队长昨晚在管理处门口值过夜，但马队长不知道空心砖的位置。唯一知道空心砖位置的人，是他自己。”
“还有一个人知道。”
灰褂子点了点头。“还有一个人。裁缝铺老板娘。”
林烨看着他，“她帮你把赝本放回去的？”
“不是。她没有进过办公室。但她知道空心砖的位置是周账房告诉她的。胡主管如果查到这一步，他会去找她。”
灰褂子走到后门口，伸手拉开半扇门，侧过头对林烨说：“地窖里的东西，你应该在后天之前拿到。后天胡主管的堂弟会来铺子取走最后一批余款。如果那批钱被转走了，这笔账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他说完推门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在碎石路面上渐渐远了，逐渐被风声和远处零星的狗叫声盖了过去。
林烨站在铺子里，把那沓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叠好放回去，关掉手电筒，从杂货铺前门走了出去。阿杰从枯树后面走出来，两人没有多说话，一前一后沿着土路走回回春堂。
林烨在前厅坐下来，把从杂货铺带回来的那沓纸摊在台面上。纸上的记录和总账本的格式一样，日期、金额、经手人、拨付去向。经手人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姓，但末尾签了一个胡字的草写。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底下有一行字，和总账本上那句“余款拨付处”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地窖入口在柜台下方，掀开底板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