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上午,回春堂门口比平时热闹了一些。
几个街坊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红纸上的字,有人念出声来:“凡有陈家旧物者,可来换药材,不问来历。“
念完之后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两眼,然后走开了。
也有几个人进店问了问,一个老太太拿了一把旧铜锁来换了一包祛湿的药材,一个中年男人拿了一块旧砚台换了两副治腰疼的膏药。
林烨都收了,没有多问东西的来历,按药材的市价折算,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下午的时候客人少了,太阳偏西,街面上的光线由白转黄,在门槛上铺了一层斜长的亮光。
林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阿杰蹲在门口修一把锄头柄,用砂纸打磨木头接口处,木屑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被风吹散了一些。
一个戴草帽的老太太从门口走进来,脚步不快,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布褂子。
她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往里走,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林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怀表放在柜台上,放在台面靠近边缘的位置。
怀表是黄铜色的,表壳表面有些磨痕,链子断了半截,垂在台面边缘晃了一下才停住。
放完之后她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出门槛之后沿着街道往巷口方向去了,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走到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林烨在柜台后面坐着,把怀表拿起来。
表壳是黄铜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层,边角的磨损痕迹不均匀,说明经常被人握在手里,但保存得还算仔细。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字——“周“。
字是刻进去的,笔画清晰,没有填色,在午后的光线里能看清每一道刻痕的深度和走向。
他把怀表放在台面上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按了一下表壳顶部的按钮,表盖弹开,露出里面的表盘。
表盘是白色的,刻度是罗马数字,时针和分针都停着,时间停在十点过一刻左右。
他把表盖合上,重新翻到背面看那个“周“字——字体的笔画走向和周账房那枚印章上的“周“字一致,收笔处有同样的顿笔习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推着板车的,早市已经收了大半,午后的街上人流量不大,老太太已经看不到了,巷口只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弹玻璃珠,其中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手里正攥着一块糖,剥了糖纸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怀表放在台面上,拉开抽屉取出一块干布,把表壳表面仔细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他再次打开表盖,翻到背面那个“周“字下面,用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去——字迹下方的表壳表面有一道极浅的线,像是一个被磨平的轮廓。
他用指甲沿着那道轮廓轻轻刮了一下,指尖触到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缝隙。
他拿起刀尖顺着那道缝隙探进去轻轻挑了一下,表壳背面的那块铜片松动了一下,被他用刀尖撬开,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折叠得很小,边角压得齐整。
他用刀尖把纸条挑出来展开。
纸条是旧的,泛黄,但墨迹清晰,是一行小字,写的是:“货船沉河前,有人从船上搬走三箱药品。
三箱药品后来被送到了城南一家当铺。
当铺三年前已关。“
字迹是灰褂子的笔迹——和他之前留在铁锹上的刻字和工具间门口的信纸上的字迹一致。
他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暗格里,把铜片合回去按紧,把怀表盖好,放在台面上。
他把怀表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面上的阳光正在从暖黄色变成浅灰色。
早点摊的板车已经收走了,裁缝铺门口的灯亮起来了,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门口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亮面。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巷口的方向,那几个弹玻璃珠的小孩已经散了,巷口空空的,只有墙根底下留下一道被阳光晒过的干泥印子和几个浅浅的脚印。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板合上一半,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点了一盏油灯,把怀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灯光下,表壳表面在油灯光里泛着黄铜特有的温润光泽。
阿杰从后院走进来,修好的锄头柄靠在廊柱旁边,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砂纸灰。
他在柜台前面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林烨手里的怀表。
“那个老太太呢?“
“走了。“
林烨把怀表翻了个面,让阿杰看到背面的“周“字,“她放完表就走了,没留话,也没要药材。“
阿杰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字。
“那是周账房的表?“
“应该是。
周账房的东西,经过灰褂子的手,最后被这个老太太送到了回春堂。“
林烨把怀表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后院,在磨盘边坐下。
油灯的光从厨房窗台上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黑猫蹲在廊下看他,尾巴在地上慢慢扫着。
他坐在磨盘边没有动,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又看了一会儿表盘上停住的时间——十点过一刻。
时针和分针指向的位置,在钟表盘面上构成了一个固定的角度,指向的位置是十点一刻。
这个时间点被固定下来,像是一个标记,被周账房或者灰褂子刻意留在了表盘上。
他合上表盖,把怀表重新揣进怀里,在磨盘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院子里的油灯光安静地铺在青砖地面上,从廊下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墙根,边缘被夜色收拢成一道柔和的分界线,在砖缝和墙角的阴影之间铺展开来。
他走回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张写着货船沉河前有人搬走药品的纸条从暗格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暗格里,把怀表盖上,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合上的时候木头碰木头发出轻响,在安静的前厅里散开,被门缝里吹进来的风截断又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