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蹲在货栈堆积的木箱旁边,手还搭在箱盖边缘,指尖贴着那条旧标签纸边。
货栈老板和当铺掌柜站在货架通道里,当铺掌柜穿着一件灰蓝色西装,领口没有系扣,手里捏着一顶旧帽子,正站在货架通道里看着他。
他认出林烨之后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像是脚被钉住了。
货栈老板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当铺掌柜的脸色,然后看了林烨一眼,没有插话,侧身退到了柜台后面,蹲下身整理地上的旧绳子。
林烨站起来把手从箱盖上拿开,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朝当铺掌柜走了一步,停下来,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看着对方。
"你认得我父亲。"
"认得。
他每次来当铺,都穿同一件长衫,袖口磨得发白。
说话前会先看一遍屋子四周,像是怕被人听见。"
当铺掌柜把手里的帽子换了一只手拿。
"他最后一次来当铺,是把这个箱子寄放在我这里。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让我转告一句。"
"什么话?"
"他说箱子里的东西他已经换过了,真的账本在他自己手里。
这只箱子里放的是替换过的副本,内容对得上,但关键的那几页是空的。"
林烨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木箱。
箱盖还合着,标签上的"刘记转存·三十二年秋"几个字在货栈顶棚透下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蹲下来,把箱盖掀开。
箱子里垫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面放着几本旧账册和几沓散页。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来看——格式和之前见过的码头账目一样,日期对得上,数字对得上,但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页码是连续的,内容却是一片空白,纸面上没有字迹,只有印刷好的表格线框。
他把那本账册合上放回箱子里,站起来,看着当铺掌柜。
"真账本在他自己手里。
他放在哪儿了?"
当铺掌柜摇了摇头。
"他没说。
只说了这句话,然后就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当铺。"
他停顿了一下,把那顶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了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再也没有来取过这只箱子。"
林烨站在货架通道里没有说话。
货栈老板蹲在柜台后面已经把地上的绳子理好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当铺掌柜一眼又看了林烨一眼,然后转身往后门走,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货栈里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林烨把那只木箱的箱盖合好,转身走出货栈前门,拉开铁皮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他走出门后没有立刻合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下,阳光从屋顶上方照下来,在货栈门前的空地上铺了一片白亮的光区,光把地面上的碎砖和瓦砾照得清清楚楚,一道被踩实了的泥印从门口延伸出去,通往主街的方向。
他把门合上,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回春堂。
当铺掌柜没有跟出来。
他站在货架通道里看着林烨走出门,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怀表,按开表盖低头看了看指针的位置。
表盘上的时间停在十点左右,把表盖合上之后他没有收起来,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货栈老板从后门回来在柜台后面咳嗽了一声,他才把怀表放进口袋里,走到货栈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有人,他又退回屋里把门合上了。
林烨回到回春堂之后在柜台后面坐下。
方某正坐在前厅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是粗茶,浮在水面上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他看见林烨进来,把茶杯放在台面上没有喝,站起来看着林烨的脸色,像是从林烨的走路的节奏里判断出了结果。
林烨把那本账册翻到空白页那一处,把纸页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纸面干净,没有压痕,没有擦过的笔迹,印上去的表格线框清晰均匀。
他把它放在台面上,站了一会儿走到后院,在磨盘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新钥匙和另外两把旧钥匙,在手里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又收进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阿杰从外面回来,进门之后在林烨旁边站着,没有急着走。
"那只木箱在货栈里,箱子里的账册是空的,关键页被抽掉了。
你父亲说他手里有真账本。
那本真账本应该在他离开码头之前最后去过的地方。"
"他最后去过的地方是当铺。"
林烨坐在磨盘边没有动,"他把空箱子留在当铺,真账本放在别处。"
"那他可能把真账本留在当铺里了,只是不在那只箱子里。"
林烨站起来,走回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只铁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他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和方某从图纸夹层里取出的那张纸,还有怀表和红绳。
他把父亲的旧怀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打开表盖,表盘上时针分针停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十点过一刻。
他把表盖合上,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当铺掌柜在货栈里打开怀表看过一次时间,他那块表的停针位置和我这块一模一样。
两块怀表停在同一个时间。"
林烨把怀表放回铁盒里,"当铺掌柜认识我父亲,但他手里的怀表不是我父亲给的。
两块表在同一个时间停住,说明它们在同一个地方被调整过,是那家当铺的钟表师傅调的。"
第二天一早,林烨换了一件深色短褂出了门。
他沿着主街走到那家当铺旧址的后巷,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在巷子尽头拐了一个弯,绕到了当铺隔壁一家杂货铺的后门,在杂货铺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问老板有没有旧钟表卖。
老板说钟表没有,只有几只旧闹钟已经走不准了。
林烨说旧闹钟也行,挑了两只外壳磨损比较厉害的付了钱,提在手里走了。
他没有走远,在街角把两只闹钟翻过来看底部——其中一只底部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写着几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是当铺的地址。
他撕掉胶布塞进口袋里,把闹钟放回布袋里拎着走回回春堂。
天黑之后,林烨让阿杰去当铺旧址后门把那把新钥匙插进门锁里试了一下——锁是新的,钥匙插不进去。
插不进去说明门锁已经被更换过,原来那把锁可能还在屋内的某个地方。
林烨让阿杰从后门翻进去,在屋角翻到一只旧木箱,木箱的锁扣上挂着一把旧铜锁,锁孔的形状和他那把钥匙的齿痕吻合。
阿杰把木箱搬到院子里,林烨在廊下蹲下来用钥匙打开了那把旧铜锁。
木箱里放着一只更小的铁盒,铁盒里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父亲的字迹,写着一行日期和三十二年初秋的抬头。
他翻到第二页,内容从那批货装船开始记录,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数量和经手人签名——和货栈那只空箱子里的格式一致,但这一本的内容是完整的,每一页都有字。
中间有一页折了一个角,折角处写着"刘管事取木箱,留信一封"几个字,字迹比他父亲的笔迹略微潦草一些,像是别人代写的备注。
他翻到最后一页,末尾写着一句话:"本账存于当铺旧锁箱内。
如有人以铁条及怀表来取,即为应得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