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从台面上拿起地契,翻到背面。
那行字写在纸页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字迹很轻,像是用笔尖不用力划过去的,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把地契侧过来对着窗外的光,那行字在透光下比正面看更清晰一些——笔画工整,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小顿点,是他父亲写字的特征。
“藏东西的地方不在地基下,在地基旁边的老枣树根下。“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地契放回台面上。
阿杰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几根干草茎,在门槛上蹲了一下把草茎放在廊下的台阶上,然后走进前厅在柜台旁边站定。
“去邻县的路我熟。
白天走太显眼,天黑之后去。“
林烨说。
阿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转身走进后院去把工具准备好。
林烨在前厅坐了一会儿,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长方形亮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裁缝铺的门板开了三块,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一把韭菜,时不时抬头往街面上扫一眼;早点摊已经收了,板车停在墙根,油布盖得严实。
街面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挑着担子经过,但没有人停留在回春堂门口。
傍晚之后天色暗下来,路灯开始亮了。
林烨换了一件深色旧短褂,袖口卷到肘弯,和阿杰从后门出去。
两人没有走主街,从菜市场侧面的土路绕到城郊,沿着田埂走了一段,然后拐上通往邻县的大路。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黑得透,路上看不见人影。
两人走得快,脚步声在土路上踩出一串连续的闷响。
到了陈宅旧址的时候,月亮刚从东边的树梢后面露出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光,照出荒草覆盖的轮廓和墙角那棵老枣树的影子。
树冠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不规则的阴影,阴影落在院落的地面上,边缘模糊。
林烨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草丛里虫子的叫声,偶尔有一只夜鸟从墙头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他推开院门,门轴没有响,像是已经被人开过很多次了。
他穿过院子走到老枣树旁边蹲下来。
树根粗大,从土里隆起一部分,树皮上长着几道纵向的裂纹,裂纹边缘光滑,像是被反复摸过留下的。
他用手掌沿着树根根部摸了一圈,摸到靠近树干北侧的一处土面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近期被翻过又压平的。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土,土层不厚,大约往下两寸就碰到了硬物。
他沿着硬物的边缘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只铁盒的盖面。
阿杰蹲在另一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铁盒的边角。
铁盒盖面上没有灰尘,像是刚放进去不久。
林烨用刀尖把铁盒周围的土刮开一些,握住提手往外拉——铁盒晃动了一下被他提出来放在膝盖上。
盒盖没有锁,搭扣是松的,他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只油布包。
油布包折叠整齐,边角压得实,他解开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叠信纸。
信纸比之前见到那些更厚一些,纸面泛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最上面一张纸的抬头写着日期,日期是三十二年秋。
字迹和他父亲留在其他信纸上的笔迹一致,但写得比那些更密一些,像是想说的东西很多,但纸面有限,字距被压得很紧。
他把第一页拿起来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写得明确:父亲写道他签放行单的时候已经知道那批货有问题,但当时有人用林烨和林雪的安危做了要挟,他只能签。
他在签完放行单之后保留了那份放行单的底联,夹在枯井里那只铁盒的夹层中。
他写道那批货沉河之后,胡主管曾试图让他签第二份确认单,但他以生病为由拒绝了。
他写道账本原件在他手里,不在当铺,不在货栈,在陈宅老枣树根下。
末尾写了一句提醒,说如果他儿子能查到这一步,说明那条线已经走完了。
林烨把信纸放回油布包里,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放回铁盒里,站起来,把铁盒夹在腋下。
阿杰把挖出来的土推回坑里踩平,在上面撒了一层干土和落叶。
两人从院门口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亮已经升得高了一些,在地面上铺出一层均匀的银白色光,把路面的轮廓照得清楚。
走了一段路之后,林烨放慢脚步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田野和小路之间没有人,只有月光和风。
他又走了一段路,在路边的田埂上蹲下来,把铁盒放在地上,把油布包取出来打开,把信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纸放回油布包里系好绳结,站起来把铁盒夹回腋下继续走。
田野里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村庄传过来的,在夜风里被拉长又散去,被草丛和矮墙截断,然后重新在更远的地方响起来。
林烨蹲在老枣树根旁边,怀里那本薄册子的轮廓隔着衣料贴在胸口。
月光从断墙上方的树梢间漏下来,把院子里一半照亮、一半留在阴影里。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久了发出一声轻响。
断墙后面那个人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脸上没有遮拦,年龄大约四十出头,下巴上留着短须。
他的站姿不算紧张,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也没有做出要动手的动作。
“刘管事要拿什么东西换?“林烨问。
“你手上的红绳。“
林烨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红绳在袖口边缘露出短短一截,绳结打得很紧,磨损的位置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抬头看着那个人。“红绳是我父亲的遗物。
刘管事要这个做什么?“
“刘管事说,红绳里有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你父亲临死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了红绳的绳结里,但那东西不是信,也不是纸条。
他说你拿着红绳这么久,应该还没发现。“
林烨没有接话。
他站在月光里,手从怀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他看着那个黑衣人,对方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中间是长满荒草的院落地面和几块散落的碎瓦。
“刘管事怎么知道我手上有红绳?“
“你戴着它走进来的时候,刘管事的人就在对面屋顶上看着。
你蹲下挖瓦罐的时候,你手腕上那截红绳露在外面,月光下能看清绳结的位置和磨损程度。
刘管事说,那根红绳的绳结里缝着一小块硬片,是你父亲亲手缝进去的。
你父亲在码头上做事的时候从不戴首饰,但有一次他给刘管事看一样东西——从红绳的绳结里拆出一小块铁片,上面刻着几个数字。“
“刘管事想拿回那组数字?“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刘管事说那组数字对应一个位置,是那批货沉船之前最后停靠的岸边。
他说你父亲当年在沉船之后第二天早上去过那个位置,在岸边的石头上刻了一道痕。
那道痕是唯一能证明那批货不是被劫走、而是被人为沉掉的证据。
如果你把红绳给他,他愿意用账本来换。
账本你拿走,红绳给他。“
“账本我已经拿到了。
他拿什么跟我换?“
黑衣人站在月光里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刘管事说你会答应的。
因为你父亲在绳结里缝的那块铁片上刻的数字,对应的位置不在河岸上——在你妹妹床板的夹层里。“
林烨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你再说一遍。“
“你妹妹的床板是拼接的,中间有一条拼缝。
你父亲出事之前在床板内侧挖了一道浅槽,槽里放着一封没写完的信。
那封信上写的是签放行单之前最后几天发生的事。
刘管事说如果你把红绳给他,他会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你。
你已经拿到了账本,但那封信里还有账本上没有写的东西。“
林烨站在月光下,没有开口。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从袖口里拉出来,绳结磨损的位置在月光下泛着旧棉绳特有的哑光。
他没有把红绳摘下来,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黑衣人。“刘管事在哪儿?“
“他不在邻县。
他让我告诉你,如果你答应,明天傍晚在城南老槐树的井台边见面。
他会把信的内容告诉你,你把他要的那块铁片从绳结里拆出来交给他。
不带别人。“
林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答应。
明天傍晚,城南老槐树。
但他得先告诉我一件事——那块铁片上刻的数字,是几位的。“
黑衣人看着林烨,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试探。
几个呼吸之后他开口了:“六位。
开头是零三二。“
林烨点了点头。
他往院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黑衣人没有动,站在断墙旁边,侧身让开了一点路。
林烨走出院门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那块铁片就在绳结里缝着,我一直知道。“
黑衣人站在月光下没有说话,看着林烨沿着土路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从断墙的缺口处翻出去。
林烨走回回春堂的时候天色还没亮透。
他从前厅侧门进去,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没有点灯,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台面上,在黑暗中用手指沿着绳结的位置摸了一遍。
绳结打得紧,线脚密实,从外面摸不出里面有硬物。
他等了一会儿,天边亮起来之后,他走到后院,推开了林雪房间的门。
林雪还在睡,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毯子的一角被压在身下,露出一截木床板。
林烨没有叫醒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被子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床板的中段。
床板是拼接的,中间有一条明显的拼缝,拼缝的宽度比正常的木板接缝略宽一些,边角有被刀尖挑过的痕迹。
林雪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林烨没有动床板,站起来退出门外,把门轻轻合上,回到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重新把红绳拿起来,在晨光里对着光看绳结的位置。
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红绳的表面照得清楚了一些。
绳结的线脚确实比周围的线密一些,像是打结的时候多绕了两圈。
他没有拆开绳结,把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拉紧系结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来,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的地面。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对面正在出摊的早点摊,白汽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开,又看了一眼裁缝铺正在卸门板的老板娘,她动作如常把门板一块一块靠在墙边。
他转回屋里,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父亲留下的那本薄册子,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再去城南的井台边,看看刘管事会给他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