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天德老谷主拄着拐杖,在几千个金丝楠木大书架前慢慢走着,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完好无损的羊皮医卷。
老人眼眶微红,嘴唇直哆嗦。
孙天德说:
“《太乙神针全集》、《扁鹊阴阳脉诀》、《神农本草注疏》……全在这儿!当年太医院十三位国医冒死藏下的火种,整整三十年,终于重见天日了!”
周伯从南洋特意赶回南城,手里捧着一盒蜡封的野生药种,笑得合不拢嘴。
周伯说:
“立生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些孤本全被他儿子护下来,怕是要拉着咱们喝上三坛老白干。”
阿杰搬着一只大木箱走过来,额头上挂着汗水。
阿杰问:
“陈大哥,这上万卷古医书和几百缸老药种,是搬回咱们回春堂后院锁进地窖,还是运去省城大银行的生铁金库里存着?”
林烨站在中央那座刻着“天下无疾”的天然青石巨碑前,伸手拍了拍石碑上的刻痕。
林烨转过身。
林烨说:
“锁在地窖里,医书就是一堆废纸;存在银行里,药种就是一捧烂泥。把所有古卷全部登记造册,组织南城和药王谷的老药师共同校对,送交省城国营印刷厂,公开排印出版。凡是学医救人的人,谁都可以借阅抄录。”
孙天德听得一愣,随即用力一顿拐杖,大声喝彩:
“好!老夫活了七十岁,见过太多把祖传秘方带进棺材的守财奴,陈贤侄这才是真正的大医胸怀!”
周伯也点头赞同:
“南洋同仁药行出资三万大洋,包揽全部纸张印刷费用,务必让每一间平民医馆的案头都摆上一套神农古经!”
一个月后,南城老街东头。
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院子挂上了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南城平民国医传承学堂。
学堂的红砖教室里整整齐齐摆着两百张老榆木课桌。
孙天德老谷主亲自担任名誉山长,周伯任总教习,药王谷的精锐药师和南城十三家老字号的掌柜们轮流坐堂授课。
学堂立下一条铁规矩:
招收贫苦农家子弟与热心医道者,束脩学费全免,包吃包住,唯有一条要求——学成之后必须深入乡镇村寨,为平民百姓治病,不得坐地起价。
开学头一天,从西南大山、南洋海岛以及周边各县赶来求学的年轻人挤满了大门,两百个名额当天全部招满。
与此同时,省城的三大制药厂与南洋星洲的药业集团全面完成联合重组。
工人们日夜倒班赶工,按照公开出版的神农药典古方,大批量流水线生产清凉败毒丸、正骨生肌散与平价抗疟退热冲剂。
药品的出厂成本被压到最低,一包能救命的清热散只卖两分钱,一瓶正骨膏只要五分钱。
西南各省的大山村寨与南洋华人码头彻底告别了被洋商和买办垄断高价假药的历史。
林烨的名字顺着一箱箱平价草药与一本本古医经,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与南洋诸岛。
平民百姓在家里供奉着他的画像,行内药商尊称他为“当代药圣”,但他依然每天清晨推开回春堂的大门,穿着一身深青色粗布长衫,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给老街坊们搭脉看病。
一九五七年重阳节清晨,南城老街。
秋风吹过街角的银杏树,金黄的落叶铺满了青石板路。
回春堂门前张灯结彩,传承馆第一批结业学员的义诊台在街边排开,街坊们排着长队,欢声笑语不断。
林雪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大白猫跑,小草从后厨端出刚蒸好的重阳花糕,阿杰在柜台后头熟练地把一剂剂草药包扎得方方正正。
门外的人群中,缓步走进来一位身材瘦削的老者。
老者六十岁上下年纪,头发花白,身穿一身洗得发白、领口打着整齐补丁的深灰色旧中山装。
老者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圆口布鞋,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他站在回春堂的门槛前,抬头看着门楣上挂着的那面“天下无疾”新牌匾,嘴角露出一抹温和从容的微笑。
老者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柜台前,冲着正在看脉方的林烨拱了拱手。
老者声音沉稳平和:
“请问,陈立生先生的传人,林烨陈大夫可在?”
林烨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打量了老者一眼。
老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却内敛不露的浩然正气,气息绵长平稳,显然身怀极高深的内家功夫。
林烨站起身来,抱拳还礼。
林烨说:
“后学晚辈林烨,老先生请坐。您是来看病,还是抓药?”
老者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旧公文包里取出一封用极厚牛皮纸封装、封口处盖着三枚绝密红泥印章的加急大信封,双手递到林烨面前。
厚牛皮信封被拆开,里面露出一张盖着重镇红印的求援信。
信纸边角带着被寒气浸润过的硬挺质感。
华老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浮沫,神色凝重。
华老说:
“极北边陲的黑水镇,方圆百里全是千年冻土。半个月前,地底突发地陷,涌出一股无形无色的‘玄阴蚀骨煞’。镇上的草木一夜之间全部干枯发黑,四百多名守备队员和平民百姓染了怪病,四肢僵硬如铁,经脉寸寸冻结。西医的大夫用了所有抗生素,根本压不住。京里的国医看过了方子,说唯有陈家的大圆满纯阳真气与神农药鼎,才能化解这场死劫。”
林烨合上信纸,顺手将信塞进内衬口袋。
林烨转过身,对闻讯赶来的阿杰与小草交代:
“省城药厂和南城学堂按既定规矩办。药王谷老谷主和周伯坐镇南城,平民药房每日施药照常。我带夜莺随华老北上一趟。”
阿杰递过来一只厚重的羊皮包袱,里面塞着几件防寒的羊剪绒大衣。
阿杰拍了拍胸口:
“陈大哥放心去!南城要是有一颗假药冒头,小爷亲自拿捣药杵去砸了他的门面!”
小草牵着林雪的手,递上两个刚烙好的干粮油饼:
“北边风大雪厚,路上千万当心。”
林烨揉了揉林雪的头发,收拾好沉香木药鼎与针包,同夜莺、华老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绿皮火车轰隆隆一路向北疾驰。
车窗外的景色从青砖绿瓦的南方水乡,逐渐变成了光秃秃的黄土高坡,最后化作漫天飞卷的茫茫雪原。
七天后,列车停在极北关口外的终点小站。
这里的气温低得吓人,呼出一口气瞬间化作白霜挂在眉毛上。
三人裹着老羊皮棉袄,顶着狂风走进了关口外唯一的一间老林大车店客栈。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客栈大堂里热气腾腾,混杂着烈性烧刀子、烤羊肉和劣质烟叶的味道。
大堂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生铁火炉,炉膛里的煤炭烧得通红。
四周七八张长条桌旁,坐满了五大三粗、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
每个人腰间都别着猎刀或者短筒火铳,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刚进门的三个外乡人。
柜台后面的伙计刚迎上来,靠窗的一张大木桌前,突然站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壮汉披着一件灰狼皮大氅,腰里别着一把开刃的精钢猎刀,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雪山黑煞帮的二当家,赵黑虎。
赵黑虎端着一碗烈酒,大摇大摆走到三人面前,一双牛眼直接钉在华老手里那个鼓囊囊的人造革公文包上。
赵黑虎把空酒碗往桌上一砸,咧开大嘴笑了一声。
赵黑虎说:
“老头,瞧你这身打扮,是从关内来的大干部吧?这冰天雪地的关口,归我们雪山黑煞帮管。想从这儿借道进黑水镇,得留下买路财。包里值钱的硬通货全掏出来,再交五百块现大洋的过路费,老子放你们一条生路。”
周围两桌的二十多个黑煞帮喽啰齐刷刷站了起来,抄起桌上的生铁砍刀和短火铳,把大堂门口围得严严实实。
华老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朗朗乾坤,这是前往重镇抗击疫病的救命物资,你们竟敢光天化日拦路打劫?”
赵黑虎狞笑一声,伸手就去抓华老的公文包。
赵黑虎骂骂咧咧:
“少拿官话压老子!在极北雪原,老子手里的刀就是法!”
赵黑虎的粗手还没碰到公文包的皮带。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从旁边伸了出来,轻轻巧巧挡在了半空中。
林烨双手拢在羊皮袄的袖子里,神态平静地看着赵黑虎。
林烨说:
“极北雪原的规矩我不管。但这位老先生的包,你碰不得。”
赵黑虎脸色一变,抽回手,顺势拔出腰间的精钢猎刀,对着林烨的脖子虚晃了一下。
赵黑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哪来的毛头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充英雄!老子今天先废了你的爪子!”
赵黑虎右手一抡,厚重的精钢猎刀带着呼呼风声,直奔林烨的手腕切了下来。
林烨站在原地,脚步未动分毫。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袖口内微微一搭,摸出一枚随身携带的清代顺治通宝纯铜钱。
神农纯阳真气自丹田猛烈喷涌,顺着指尖灌入铜钱之中。
原本暗黄色的铜钱瞬间变得通红,散发出灼热的火光。
林烨屈指一弹。
嗖!
破空声清脆刺耳。
那枚赤红滚烫的铜钱如同一颗出膛的火流星,瞬间击中劈落的精钢猎刀刀刃。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听见哧啦一声!
厚达三分的精钢猎刀在接触到铜钱的刹那,竟被霸道无匹的纯阳火劲硬生生烧成了一滩红色的铁水,滴滴答答落在冻硬的泥地上,冒起一股青烟。
去势未绝的通红铜钱顺势穿透了赵黑虎的右手手掌正中。
掌骨粉碎,皮肉焦黑,连半滴鲜血都没流出来,伤口直接被高温灼烧封死。
铜钱贯穿手掌之后,当的一声深深嵌进了赵黑虎身后两丈远的生铁炉壁内,熔出一个光滑圆润的小孔。
“啊——!!”
赵黑虎捂着焦黑对穿的手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连退五六步,整条右臂剧烈哆嗦,半跪在地上,满脸惊恐地看着林烨。
整间大车店客栈瞬间一片死寂。
原本握刀拔枪的二十多名黑煞帮死士,吓得双腿打颤,手里的短火铳和砍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单指弹出一枚铜钱,不仅熔断百炼精钢,还能把生铁炉子打穿。
这根本不是凡人的手段。
夜莺跨前一步,手中双刺在空气中抖出两道寒芒,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夜莺平淡地说:
“谁还想收五百块过路费,现在站出来。”
大堂里的土匪们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连连磕头求饶:
“神仙饶命!好汉饶命!小的们有眼无珠!”
林烨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赵黑虎一眼。
他伸手拍了拍羊皮袄领口上的落雪,迈步跨过大车店厚重的门槛。
外面狂风呼啸,暴雪漫天。
林烨站在白茫茫的雪原入口,目光看向被白色冰雾彻底笼罩的极北群山深处。
林烨的声音沉稳有力:
“带路,去黑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