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铜锣余音散开,十几个穿着生铁护甲的陆家家丁抬着三张长木板快步走上高台。
木板上平躺着三个中年汉子,身上只穿了一条粗布短裤。
三人周身覆着一层厚达半寸的青黑冰壳,眉毛、睫毛全挂着坚硬的霜花,皮肤泛着死人一样的灰白。
他们的胸膛没有半点起伏,连鼻息都彻底断绝。
台下懂行的老把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把头抹着胡须嘀咕:
“后山黑冰窟窿里泡了三天三夜,这气血早凝成生铁疙瘩了,阎王爷勾魂都用不着点名,这还能救?”
陆天豪满脸得意,抬手指了指左边第一个木板上的汉子。
陆天豪说:
“这个归我。剩下两个,全归你陈大夫。免得大伙说我们陆家仗势欺人,让你占个大便宜!”
陆家管事陆福立刻捧上一只白瓷药钵。
钵内盛着用那朵万年天山雪莲花瓣捣碎、辅以洋行特效强心剂勾兑出的乳白色药汁,散发着一股扑鼻的浓郁奇香。
陆天豪亲自动手,掰开那汉子冻硬的嘴唇,将一整钵雪莲药汁灌入其喉中。
紧接着,一名随行的西医助手迅速用铜制大注射器,将两管黄色药水推进了患者的心脏部位。
不到半盏茶工夫,那汉子体表的厚冰块开始咔嚓作响,逐渐化成冰水顺着木板流淌。
原本煞白的胸口慢慢泛起一层红晕,微弱的心跳声重新从胸膛里传了出来。
台下的买办和掌柜们见状,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神药!真是神药!”
“万年雪莲起死回生,陆少爷真乃当世活菩萨!”
陆天豪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冲着台下拱手致意。
就在全场叫好声达到顶峰的瞬间,木板上的汉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汉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的红晕在两息之内转为浓郁的墨黑。
青黑色的粗大经脉从他的额头、脖颈和手臂上高高凸起,像一条条盘踞的黑虫,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
汉子双目暴突,眼角崩裂,眼看整个人就要爆体而亡。
台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陆天豪吓得后退半步,指着助手大喊:
“怎么回事!强心剂打过量了?快,再推两支镇静剂!”
林烨站在西侧桌旁,神色从容地看着这一幕。
林烨说:
“玄冰毒沉积在足少阴肾经深处,寒凝气滞,经脉脆如枯枝。你用大热的西洋兴奋剂配上极燥的补药强行冲撞,根本不是救人,是火上浇油。再补一针镇静剂,他的心脉当场就得炸成肉泥。”
陆天豪满头大汗,咬牙骂道:
“少在这儿放狗屁!老子救不活,你拿那几块烂树皮就能救?”
林烨没有再看他一眼。
林烨伸手抓起木盘里的两把金黄冰凌花和老红松皮。
双手掌心一合。
神农纯阳真气如磨盘般在双掌之间急速碾压旋转。
噗的一声微响。
坚硬的老松树皮与冰凌花瞬间被内劲化为比面粉还要细小的细腻暗红药末。
林烨抓起案上的大茶壶,将药末倒进两碗冒着热气的温开水里,顺手抓了几颗干瘪五味子丢进去。
药末入水即化,变成两碗看似普通、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淡茶水。
夜莺上前一步,单手扶起另外两块木板上的僵死汉子。
林烨托起粗瓷大碗,内力微微震荡,淡红色的温茶水如一线清流,顺畅地滑入两名汉子的咽喉深处。
药水入腹,林烨随手抬起右掌。
砰!砰!
两声沉闷厚重的掌声在两名汉子的膻中穴位置同时响起。
纯阳造化诀顺着掌心透入,带着松皮通络之性与冰凌破煞之阳,瞬间将积压在气海中的寒毒尽数化解。
十息时间。
不过短短十个呼吸。
两名汉子体表的厚冰霜化作白色的烟气升腾而起。
原本乌青发灰的面孔在几个呼吸间变得红润光泽,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在大台上清晰可闻。
“呼——!”
两名汉子同时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两人揉了揉双眼,看清身上的衣着与高台的情景,又惊又喜地翻身滚下木床。
咚!咚!咚!
两名汉子跪在林烨脚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其中一人热泪盈眶,大声喊道:
“多谢神医再造之恩!俺身上不仅不冷了,连早年落下的老寒腿都热乎了!”
全场鸦雀无声。
台下的上千名百姓、矿工和药农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活蹦乱跳的两个人不是幻觉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掌声。
“神了!真乃神医!”
“三味最普通的草根树皮,胜过万年雪莲百倍!”
“回春堂万岁!陈神医大义!”
前排那些原本跟着陆天豪起哄的西医名流和药商买办,一个个面如土色,缩在人群里闭上了嘴巴,再无一人敢吭声。
林烨顺手抽出银针,随手掷向陆天豪身旁那名即将爆体的汉子。
金针精准扎在汉子的人中与神阙穴上。
那名汉子哇地吐出一大口带着雪莲残渣的黑血,暴突的经脉迅速平复下去,瘫在床上捡回了一条小命。
陆天豪看着台下狂热欢呼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桌上摔得粉碎的药钵,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张抹了洋油的大白脸涨得发紫,额头青筋暴跳。
陆天豪猛地抬起右手,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身旁太师椅的纯铜雕花扶手上。
咔嚓!
坚硬的实木太师椅扶手被他当场拍成两截,木屑纷飞。
陆天豪猛然拔出腰间的勃壳枪拍在案桌上,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指着林烨厉声狂吼:
“第一局算你投机取巧!第二局,比毒!在这雪原百草台上,各配一碗绝命汤,当众喝下对方的药!谁能活着站在这高台上,谁才是北境真正的主人!”
台下数千名百姓与药商鸦雀无声。
陆天豪退开两步,抬起衣袖掩住口鼻。
陆天豪神情得意:
“这是我们陆家密库藏了六十年的宝贝,九幽销魂蚀骨汤。用了极北玄冰蝰蛇胆、七步倒、鹤顶红、透骨草等七味至阴剧毒,在大铁锅里熬了九九八十一天。别说是大活人,就算是一头两千斤重的老黑熊舔上一口,十息之内五脏六腑全得化成一滩烂水。陈大夫,你敢不敢先干为敬?”
台下前排的华老脸色微变,上前一步高声喊道:
“林烨,这是杀人毒物,不可犯险!”
坐在轮椅上的警卫员小赵也大声喊:
“陈先生,陆家这是明摆着下黑手,咱们跟他们拼了!”
林烨站在木案前,双手拢在长衫的暖袖里。
林烨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绿泡的黑色毒汁,神态自若。
林烨说:
“七种毒虫杂草混在一起煮,火候过了三成,焦糊味太重,掌勺的药师连基本火候都没摸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烂汤,也就你们陆家当成稀罕物。”
陆天豪狞笑一声:
“死到临头还挑肥拣瘦!光耍嘴皮子有什么用,有种端起来喝干!”
林烨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伸手端起那只沉甸甸的生铁海碗,甚至没有稍微停顿,仰起头,咕咚咕咚三口,直接把一大碗黑如墨汁的销魂蚀骨汤灌进了肚子里。
整整一大碗毒汤,连一滴都没洒在衣襟上。
当啷!
林烨把空了的生铁海碗随手扔在桌上,在木板上滚了两圈。
广场四周一片死寂。
上千人瞪圆了眼睛,屏住呼吸盯着台上的林烨。
陆天豪下意识地摸出怀表,掐着指针算时间,嘴里轻声数着:
“一、二、三……十!”
十息过去。
林烨没有七窍流血,没有皮肉溃烂,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识海深处,神农琉璃金身的大圆满熔炉在飞速运转。
那股号称能融化熊骨的七重剧毒刚落入胃部,便被深沉的纯阳造化真火层层包裹。
毒素中的阴寒戾气在极高的真气熔炼下被剥离碾碎,化作一缕缕纯正温润的精纯药气,顺着任督二脉倒灌回丹田气海。
林烨面色红润,气血平稳。
他抬手拍了拍平坦的腹部,当着陆天豪的面,张口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嗝——
一股淡淡的温热草木香气从林烨嘴里呼了出来。
林烨看着目瞪口呆的陆天豪。
林烨说:
“味精放多了,稍微有点咸。不过大冷天的喝这么一碗热汤,身上倒是暖和了不少。”
陆天豪手里的金怀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表盖摔得粉碎。
他指着林烨,脚跟不住往后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九幽蚀骨汤见血封喉,你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你……你肚子里装了铁板不成!”
林烨没有理会他的狂叫。
林烨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主台角落里摆着一只用来取暖的生铁火盆,盆底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红松木炉灰。
林烨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抓了半把微温的干燥炉灰。
随后,他从随身粗布药袋里摸出一钱最普通的生甘草粉,倒在掌心。
林烨双手搓动,纯阳内力如磨盘般微微一转。
灰白色的炉灰与淡黄色的甘草粉被内劲压实,不过两息工夫,便被揉成了一颗龙眼大小、黑不溜秋的粗糙泥丸子。
林烨走回木案前,手腕轻轻一甩。
嗖的一声。
那颗黑泥丸带着破风轻响,啪嗒一声稳稳落在陆天豪面前的红绸桌面上。
林烨说:
“我喝了你们陆家的名贵老汤,按规矩,你也得尝尝我这颗‘神农夺命丹’。吃下去要是还能站着,北境药界归你说了算。”
陆天豪盯着桌上那颗黑乎乎的泥丸,鼻孔里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烟灰味。
陆天豪狐疑不定:
“这……这是什么毒药?老子怎么闻着像柴火灰?”
林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医用药,不拘一格。吃不吃由你,要是不敢吃,就当着黑水镇全镇老少的面,跪下承认陆家全是欺世盗名的鼠辈。”
台下的矿工和药农们立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吃啊!陆大少爷,刚才不是挺横的吗!”
“不敢吃就赶紧认输滚出黑水镇!”
几千人的喊叫声震天动地。
陆天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飞速盘算:
这小子刚才随手在地上抓的灰,就算掺了草药,顶多是脏了点,绝不可能比九幽蚀骨汤还要霸道。
陆天豪咬了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泥丸,仰头吞了下去。
泥丸混着唾沫咽下喉咙。
陆天豪抹了一把嘴巴,狞笑着上前两步:
“老子咽下去了!除了有点喇嗓子,屁事都没有!姓陈的,你拿柴火灰吓唬谁——”
话才说了一半,陆天豪脸上的狞笑陡然僵住。
他的两只眼睛猛地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野兽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咯咯怪响。
陆天豪长年累月声色犬马,酒色掏空了底子,体内本就有极重的阴虚火旺与暗疾宿便。
那一小把看似普通的红松木碱性炉灰,混着大剂量的强效生甘草粉入腹,在纯阳暗劲的催动下,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烂泥塘。
药力顺着胃经直冲大肠,引爆了他体内潜藏的所有燥热暗火。
“哎哟——!!”
陆天豪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哀嚎。
他的腹内如刀绞翻江,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厚松木板上。
陆天豪抱着肚子在台上来回翻滚,冷汗如雨水般涌出,把额前的碎发全打得透湿。
他一边打滚一边拼命用脑袋撞击木板,疼得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了一脸。
陆天豪哀嚎着求饶:
“疼死我了!肠子断了!陈神医……陈爷爷!救命!给我解药……陆家认输!认输了啊!”
主台下方,陆家管家陆福看到大少爷惨叫打滚,脸色瞬间从蜡黄转为青紫。
陆福知道大势已去,索性撕破了伪装。
陆福猛地举起手里的纯银手杖,对着身后歇斯底里地厉声咆哮:
“反了!全反了!开火!把台上的暴徒全部射杀!把黑水镇这帮贱民全部灭口!”
咔嚓!咔嚓!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机头咬合声。
台下的五十名陆家带刀死士与黑皮大氅家丁同时扬起手里的美制冲锋枪与马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主台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