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泥水,指着大江下游七八里地的地方。
老船工喘着气:
“陈大夫,那水鬼滩平日里连吃水两尺的平底乌篷船都不敢靠近,暗礁多得数不清,底下全是旋涡。那艘破烂沉船就横在两条暗流交汇的乱石堆里,黑水往外翻得跟开锅一样!”
阿杰把手里的空醋坛子往栈桥上一墩。
阿杰撸起袖子:
“陈大哥,我带码头巡防队的弟兄开机动巡逻艇过去,带两箱炸药把那破船炸平拉倒!”
林烨摇头:
“不能炸。铁棺材里头装的是生化毒药,水底下一炸,毒液全顺着江水灌进下游几十个村子的水井里,几万人连逃命都来不及。”
夜莺解下腰间的两柄短刺,用棉布扎在后背。
夜莺说:
“我水性好,能闭气半柱香,我跟陈大哥去。”
林烨点头:
“阿杰留在码头,看着五口大铁锅,药汤不能熄火,防止江风倒灌。再找一条吃水浅的杉木小划子,配两根老柏木长篙。”
老把头连忙应声:
“有!后头泊位上就停着打鱼用的小舢板,结实得很!”
不到五分钟,一条八尺长的轻巧杉木小划子推下水。
林烨站在船头,一身深青布棉袍随风微拂,手里握着一根生铁包头的撑船长篙。
夜莺轻巧跃上船尾,单手摇动木橹。
小划子吃水很浅,在浑浊的江面上破开两道白线,顺着水流疾驰,直奔下游的水鬼滩。
两岸的芦苇荡在秋风里沙沙作响,越往前走,江面越发开阔,水流也变得越来越急。
不到一刻钟工夫,前方江心隐隐传来闷雷一般的轰鸣声。
那是江水撞击暗礁发出的怒吼。
水鬼滩到了。
方圆几百丈的江面上全是翻滚的白沫与大大小小的急流旋涡,数十块黑黝黝的尖锐礁石探出水面,水流在礁石缝隙里打着旋儿打转。
水面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黑绿色油花,死鱼死虾一层层堆在礁石滩边上。
小划子靠近暗礁群,水流猛地一扯,船身剧烈摇晃起来。
夜莺两只脚稳稳踩在船板上,手中木橹一别,借着反推力将船头定在旋涡边缘。
夜莺指着正前方江面:
“陈大哥,底下冒黑泡的地方就是沉船的位置!”
正中央那处最大的急流旋涡底下,不断往水面咕嘟咕嘟翻滚着人头大小的墨绿色气泡。
气泡浮出水面,啪的一声破裂,散发出刺鼻的腐臭与死人甜香。
林烨脱下长衫外袍,递给夜莺。
林烨说:
“你在船上守着,用真气稳住船身。我下去起棺。”
夜莺点头:
“小心暗礁下面的回水暗洞。”
林烨没有多余的动作,脚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噗通一声轻响,连水花都没溅起半尺高,整个人已没入湍急浑浊的江水之中。
神农造化真气在周身三寸处自然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气障,浑浊的泥沙与黑绿色的腥臭江水根本沾不到他的皮肤。
辟水劲!
林烨睁开双眼,在幽暗冰凉的江底顺流下潜。
水下三丈深处,光线昏暗,几条暗流如巨蟒般在乱石间冲撞撕扯。
正前方的两道巨大暗礁夹缝中,赫然卡着一艘长达十丈的前朝双桅硬木货船残骸。
船身大半截深陷在厚厚的江底淤泥之中,船板上长满了黑绿色的青苔与水锈,木质早已被江水泡得腐烂发胀。
船舱正中央原本摆放货物的平仓底板上,赫然横卧着一口长达一丈、宽达三尺的生铁重棺。
整口棺材通体用沉重的生铁整体浇铸而成,表面涂着厚厚的黑漆。
八根成人手臂粗细的玄铁大锁链交叉缠绕,将生铁古棺死死捆绑在沉船的龙骨之上。
棺头的位置,挂着一把巴掌大小的纯铜八角阴文大锁。
大锁边缘已经被地底水压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那些要人命的黑绿色毒泡,正是滋滋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翻滚喷涌。
识海中,神农系统的全息透视图瞬间铺开。
系统机械音响起:
“扫描到前朝封存重金属密封铁棺。棺体内蕴含大量复合型化学腐骨神经毒剂。毒性挥发速度加快,若棺身整体破裂,方圆百里水域生灵绝灭。”
林烨眼神一凝。
他双腿在水底轻轻一蹬,身形如游鱼般滑行到生铁古棺正上方。
右手自腰间探出,纯阳真气凝聚在掌缘之上,暗红色的刀芒破水而出。
斩!
林烨掌刀横向挥出,顺着缠绕在棺木上的八根玄铁大链凌空划过。
当当当当!
沉闷如撞钟般的金铁交击声在江底连续炸开。
比生铁还要坚硬的玄铁锁链,在纯阳真气面前如同切豆腐一般齐齐断裂,重重砸在淤泥里,激起大片泥浆。
林烨左掌翻转,神农造化真气呼啸而出,化作一团刚猛至极的纯阳烈劲,强行封死棺口大锁的缝隙,将喷涌的黑绿毒泡生生按回棺内。
林烨身形下沉,双足稳稳踏在坚硬的船体龙骨上。
双手探出,十指扣住生铁古棺底部的排水凹槽。
起!
林烨口中轻吐真气,体内大圆满神农琉璃金身全面催动。
重达四五千斤的生铁古棺被他硬生生从深陷的江底泥浆中拔了出来。
水浪轰鸣咆哮。
江面上,夜莺正手持木橹对抗着回水大旋涡。
突然,江心正中央的水面猛地向上拱起数丈高的白色浪头。
哗啦!
漫天江水如暴雨般倾盆砸落。
林烨单臂托底,一身短打劲装滴水不沾,宛如擎天巨柱,竟以一己之力生生将那口数千斤重的黑色生铁古棺托出了水面!
林烨脚踏水花,身形在礁石上连点两下,借力腾空而起。
他右臂猛然向前一送。
轰隆!
巨大的黑漆生铁古棺划过半空,重重砸在水鬼滩凸起的一片宽阔乱石滩上。
坚硬的鹅卵石被砸碎了一大片,碎石四溅。
林烨飘然落在乱石滩边缘,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夜莺将小划子系在水边一块青石上,快步提着短刺跳上石滩。
夜莺看着那口不断往外冒着焦糊黑烟的大铁棺材,眉头皱起。
夜莺问:
“陈大哥,这前朝的棺材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生铁浇得这么厚,连八根铁链子都锁不住这股毒气。”
林烨走到棺材头前。
林烨说:
“前朝道光年间,洋人打进国门,有些投靠洋买办的邪派药阀和外夷勾结,在南方秘密修造过生化药库。这口棺材不是装死人的,是个移动的毒药仓库。”
林烨从腰间拔出精钢短刀,反手将刀尖插进棺盖边缘的缝隙之中。
内力轻轻一吐。
咔嚓一声脆响。
那把被水锈腐蚀得发绿的八角铜锁当场崩飞,数寸厚的生铁棺盖被内劲生生掀开两尺宽,重重翻落在石滩上。
一股浓烈刺鼻的苏打水混合着烂肉甜味的青烟冲天而起。
林烨挥动衣袖,罡风平地卷起,将那股有毒青烟直接吹向高空消散。
两人走上前,低头往棺材内部看去。
棺材底部没有铺丝绸,而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防潮石灰和干燥锯末。
正中央躺着一具早已风化脱水的枯干黑尸,身穿前朝蓝缎官服,胸口的补子被毒水烂成了一团黑布,手脚扭曲变形,显然是当年被人生活活闷死在里面的殉葬者。
而在干尸两侧用油布死死固定的红木托盘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只巴掌大小的无色透明玻璃试剂瓶。
每只玻璃瓶都用深红色的火漆封口,外头套着特制的生铅防漏外壳。
瓶子里盛着半瓶淡黄色的浓稠液体,在透过云层的日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夜莺俯下身子,用短刺小心翼翼挑开套在一只玻璃瓶上的铅壳。
玻璃试剂瓶身的正中央,赫然用外文工整地贴着一圈白色药剂标签。
而在最底层那只试剂瓶压着的铅印底座下方,因方才棺木翻滚震动,滑落出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已经发黄发脆的老羊皮纸。
羊皮纸的一角微微掀开。
在日光斜照之下,泛黄的羊皮纸内部清晰透出用朱砂红笔细细勾勒出来的复杂水道线条,正中央用正楷朱笔写着一行刺目的字样:
南城老街全城地下饮用水暗渠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