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前一天下午,陈锐在做最后的药品盘点。
所有货架上的药一瓶一瓶对过,品名、批号、有效期,不出问题。林小满把诊室里里外外又拖了一遍,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她坐在候诊区的前台后面,翻开一本护理手册,边看边在上面写写画画。
陈锐在盘点表上签了字,抬头看了一眼,整个诊所干净、整齐、亮堂。他长出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病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四十多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进门以后没急着说话,先背着手把诊所打量了一圈,从天花板看到地面,从药柜看到设备。
陈锐站起来:"你好,找谁?"
中年男人笑了笑,伸出手:"县医院医务科,姓孙。听说这边要开诊所,正好路过,过来看看。"
"陈医生是吧?省城回来的?"孙科长环顾了一圈,"装修得不错嘛。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
"设备也是新的?"孙科长走到心电图机旁边,用指关节敲了敲外壳,"这个牌子的,多少钱?"
"三万多。"
"三万多。"孙科长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省城回来的就是不一样,舍得投入。"
他转了一圈,回到诊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陈医生,手续都办齐了吧?执业证注册在哪儿?"
"云山县。"
"场地验收呢?"
"通过了。"
"消防呢?"
"批了。"
孙科长问一个,陈锐答一个。问了一圈,陈锐手续齐全,他什么也没挑出来。
他又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下摆:"行,手续齐全就好。好好干,别砸了省城的招牌。"
他走到门口,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县医院老马让我问你好。"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陈锐站在诊室里,看着那扇玻璃门。
"马院长的人。"林小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陈锐转过头:"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在县医院很有名。医务科的,专门管审批。马院长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陈锐没说话。
"陈医生,"林小满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跟马院长有什么过节?"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让人来……"
陈锐没接话。
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不是过节。是利益。云山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县医院是全县的医疗中心。现在多了一家诊所,设备是新的、医生是省城回来的,这不是"多了一家诊所"的问题,这是有人觉得自己的蛋糕被动了。
他回到诊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台心电图机沉默了一会儿。在省城,他是被人挤走的,因为他没关系、没背景。回县城,又有人不想让他干,因为他太扎眼、太不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转了转,又放下了。
林小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她回到前台,把刚才翻乱的护理手册理整齐,然后安静地坐在那儿。她大概也习惯了——在县医院待了两年,这种事她见得不少。
诊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外面的街上传来卖凉皮的大姐吆喝了一声,又远了。
晚上,他一个人回到诊所。天已经黑了,他没开灯,坐在诊室里的椅子上,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电动车骑过去。
他打开系统面板。
医疗指数:18/100。没变。但宜居指数从62跳到了68。
涨了六分。
备注小字:开诊所的消息在县里传开,居民对本地医疗条件预期改善。
他愣了一下。
还没开业,指数就涨了。
不是因为设备,不是因为装修,不是因为任何实际的东西。只是因为"听说省城有个医生回来开诊所了"这个消息本身,就让人们对县城的医疗条件多了一点点信心。
他盯着那个68的数字看了很久。
系统提示在手机上又闪了一下:
【建议优先完成基层医疗覆盖。当前覆盖率:8/100。】
他关掉了面板。
站起来,走到门后。白大褂还装在包装袋里挂着,没有拆封。他撕开封口,把白大褂取出来,抖了抖,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
明天开业。
他锁了门,正准备往回走,隔壁早餐店大姐正在收摊,看到他就喊了一声:"小陈!"
"怎么了姐?"
大姐从三轮车上拎下来一篮鸡蛋,塞到他手里:"明天开业,给你贺喜的。土鸡蛋,我老家亲戚送的。"
陈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篮鸡蛋,满满一篮,每一个都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姐,这,"
"拿着!"大姐摆了摆手,"你这诊所开起来,我们这条街看病就方便了。我老公腰疼以后不用跑县医院了,找你。"
陈锐握着那篮鸡蛋,站在路灯下面。鸡蛋还带着余温,大概是刚从屋里拿出来的。
"谢谢姐。"
大姐已经骑上三轮车走了,远远回了一句:"明天开业大吉啊小陈!"
他站在街边,看着大姐的三轮车拐过街角,尾灯在暗处闪了两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