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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手机银行的到账通知把陈锐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点开看了一眼：750,000元。
比昨天多了十万。
他坐起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想起来了，昨天系统结算之前宜居指数跳到了75。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点摊已经在冒热气了，有人在吆喝"油条……豆浆……"。云山县的早晨跟昨天一样平常，但他的银行账户已经不平常了。
他洗了把脸，出门的时候王月玲正在厨房里煮粥。她没回头，但问了一句："这么早？"
"诊所开门。"
锅铲顿了一下，但没说话。陈锐也没多说，推门出去了。
到诊所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扶着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阿姨步子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看到陈锐来了，女人迎了一步："你是陈医生吧？"
"是。"
"我是王萍。昨天下午你们诊所斜对面早餐店大姐让我过来的，我妈头晕十几年了，县医院一直没看好，你帮她看看？"
还没开门，病人就已经来了。
陈锐开了卷帘门，把灯打开，让她们先进来坐着。林小满也到了，比昨天早了五分钟，马尾扎得利索，进门就开始准备血压计和听诊器。
一上午的节奏比昨天快得多。
来了六个病人，全是昨天那批人带来的。有的是邻居，有的是亲戚，有的是在菜市场听说的。幸亏当年被逼着考了各种资格证，比如全科规培证，不然还真应付不了五花八门的病种：高血压的来量血压调药、糖尿病的来看血糖报告、腰腿疼的来开膏药、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发烧的孩子来开退烧药。
陈锐一个一个看，林小满在旁边量血压、发药、收钱。两个人配合了昨天一个下午，已经有了点默契，陈锐一个眼神，林小满就知道要拿什么。
到中午的时候，他才有空喝了一口水。
县城的诊所和急诊室不一样。在急诊室，来的都是急症，比如心梗、脑出血、外伤、中毒，特点就是病种集中，节奏快，每个病人从进门到出转归不超过几个小时。但在县城诊所，来的就都是慢病了，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关节炎之类的，病程以年为单位，每个人都是一堆老问题攒在一起，没有一个是"来一次就能解决"的。
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被她女儿扶着走，步子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阿姨坐到诊桌前，表情不是痛，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晃了很久之后的眩晕感。她坐下来以后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半闭着，不敢转头。
"怎么了？"
"头晕。"她女儿替她回答，"十几年了。县医院说是脑供血不足，每年开活血化瘀的药，吃了不管用。最近越来越厉害，一起来就天旋地转的。"
"晕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就是……"阿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感觉整个屋子在转。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一动就转。"
"每次晕多久？"
"几秒钟到半分钟。但一天能发作好几次。"
"什么情况下容易发作？"
"早上起床的时候最严重。还有……"她想了一下，"翻身的时候。往左边翻就晕。"
陈锐心里已经有了几条线索。
"来，躺到检查床上。"
阿姨慢慢站起来，陈锐扶着她走过去的。检查床不高，但阿姨躺下去的过程很小心，头一直不敢动。
陈锐没有急着动手。他先让阿姨平躺好，头摆正，然后观察她的眼睛有没有自发性眼震。没有。
"我现在把你的头转到右边，觉得晕就告诉我。"
他扶着阿姨的头，缓慢地转向右侧，停留了十几秒。
"不晕。"
"好，现在转到左边。"
头刚转到左侧，阿姨的眼睛微微抽动了一下，细微的、向上的旋转性眼震。同时阿姨皱了一下眉。
"有点晕了是吗？"
"有一点。"
旋转性眼震，头转向左侧诱发，持续不到十秒。
后半规管BPPV（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典型得不能再典型了。
他在心外科轮转之前，在神经内科轮过。BPPV是神经内科最常见的"眩晕"病因，被当成"脑供血不足"治了很多年，活血化瘀的药吃了一大堆，没有用，反而它的治疗，不需要任何药物。
"阿姨，您这个不是脑供血不足。"
她已经准备好接受"开一堆药带回家"的结果了，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耳石症，耳朵里面一个负责平衡的小器官上，有一些非常小的碳酸钙结晶，正常情况下待在应该待的地方。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掉出来了，跑到了半规管里。您头一动，那些小石头就在半规管里滚，给您的大脑发送错误的信号，然后就感觉天旋地转，但实际上您的身体没在转。"
"县医院的马主任说我是脑供……"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诊断的，在市里面这东西也很容易误诊。"陈锐没接这个话，打断了阿姨，"我给您做个复位。一两分钟。做完您再感觉。"
他扶着阿姨的头，开始了一个纯手法操作。
Epley复位法：左侧后半规管BPPV的标准复位方案。
第一步，头转向左侧四十五度，对准患侧。然后扶着阿姨慢慢躺下去，让头后仰超出床沿三十度。保持不动。
阿姨闭着眼睛，呼吸有点紧。
"能接受吗？"
"能。"
三十秒。他在心里默数。
第二步，保持头后仰的姿态，将头缓慢转向右侧九十度。阿姨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喊停。又保持了三十秒。
第三步，让阿姨整个身体从仰卧转向右侧卧位，头随着身体的转动继续转向四十五度下方。耳石在重力作用下沿着半规管继续移动。
"快了哈，还有最后一步。"
第四步，缓缓坐起来，头回正。
"好了。"
阿姨坐起来，慢慢睁开眼睛。
她女儿凑过来问："妈，还晕不晕？"
阿姨没有回答。她慢慢地、试探性地把头往左转了一下，没有晕。往右转了一下，没有晕。站起来也没有晕。走了两步还是没有晕。
她站在检查床边，表情不是高兴，是一种类似于"原来不晕的感觉是这样的"的茫然后知后觉。
"好了？"她问。
"好了。"陈锐说，"回去以后枕头垫高一点，三五天内不要做低头、仰头、快速转头、弯腰捡东西这些动作。万一有复发，再来做一次。"
"一次就好了？"王萍站在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震惊还是质疑的复杂语气，"在县医院看了十五年，马主任说是脑供血不足，每年开上千块钱的药，吃了一麻袋。你一分钟就说好了？"
"耳石症吃药好不了。活血化瘀的药扩的是血管，小石头在半规管里，不吃药也能自己好。但大部分人好不了，因为小石头卡住了。手法复位就是帮它回到原来的位置，跟药没关系。"
王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在跟陈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家这十五年，花的那些钱，挂的那些号，吃的那些药……算什么？"
陈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阿姨站在诊室中间，又慢慢地转了一圈。确认真的不晕了之后，声音忽然有了底气："那我那些药还吃不吃了？"
"什么药？"
"县医院开的，一堆。脑供血不足那个。"
"可以停了。"
晚上，所有病人看完之后，他把诊所的门关了，坐在诊室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基层医疗模块·初级。两个已激活的条目：基础药品清单优化、电子病历模板。
他点了"药品清单优化"。
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是他进货时录入的所有药品目录，系统自动按县域常见病做了匹配和标注。感冒发烧类的药后面标了"充足"，降压药后面标了"不足，建议补充依那普利"——他进的降压药只有硝苯地平一种，系统自动提示缺了ACEI类药物。心衰相关的用药后面直接标了一行红字："未备货"——呋塞米倒是有了，但ACEI、螺内酯这些全没备，等等等等。
他一栏一栏往下看，越看越觉得自己进货的时候确实太想当然了，备了一堆消炎药和感冒药，但慢性病用药的缺口大得离谱。
他把需要补的药用手机记下来，准备明天去县医药公司进货。
表格拉到最后，底下还有一行灰色小字。
他凑近看了看。
【县医院常用药与本站的对比分析——重叠率：47%。】
四十七。
一半都不到。
陈锐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关掉面板。
四十七的重叠率，意味着锐锋诊所和县医院的用药方向有一半以上不一样。他没多想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
但不管好事坏事，他知道县城里有人已经开始注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