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陈锐推着那辆刹车不太灵的山地车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干净,老商业街的路面上湿漉漉的。拐角修车的老周已经出摊了,把旧轮胎一个一个摆到门口,人得侧着身才能走过去。对面早餐店的老板娘在门口吆喝:"包子!……豆浆!……",蒸笼冒着白汽,跟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
陈锐在早餐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塑料袋挂在车把上继续骑。路过县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急诊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清洁工在拖地,值了一夜班的护士拎着包从侧门走出来,表情是被掏空之后的那种麻木,跟他在省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咬了一口包子,蹬了一脚踏板,拐进了中山路。
诊所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六十多岁的大爷,背着手,在等他开门。
"陈医生来了?"
"来了。"
陈锐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大爷跟进来,自己坐到候诊区的塑料凳上,开始说他的腰疼,"睡了一晚上起来就不行了,弯不下去"。陈锐洗了手戴上听诊器,一边听一边按了几个位置,开了两盒外用的膏药,嘱咐了一句"少坐矮板凳"。大爷高兴地走了,一共不到十五分钟。
陈锐在病历上签了字,放下笔。
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T恤,右手捂着左侧胸口,表情不是那种"隐隐作痛",是压着、憋着、让人不敢大口呼吸的痛。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他老婆,手里攥着一本病历本。
"坐。怎么了?"
"胸口疼。"男人坐下来,手还是捂着胸口没放下来,"疼了两天了,刚开始的时候去县医院看了一下……"
旁边他老婆接了话:"医生检查完说是肋间神经痛,开了止痛药回来吃,屁用没有,越来越疼。"
"昨晚更疼了,"男人说,"本来想着忍忍就好了,结果一晚上都没睡好,翻个身都疼。"
陈锐戴上听诊器:"哪个位置疼?你指给我看看。"
男人用手在胸口画了一圈,范围很大,从胸骨中间到左边:"就这一片吧,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个点。"
"是一片?还是某一个点?"
"一片吧……应该是。反正就是胸口这里闷得慌,像压了什么东西似的。"
"疼的时候往别的地方窜吗?"
男人想了想:"后背吧……左边那个肩胛骨那块,也跟着疼。"
"活动以后会更疼吗?比如走路、上楼?"
"会。昨天下午想去买包烟,走了一半路上疼得不行,蹲在路边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坐下来休息能好一点?"
"好一点,但也不是完全不疼了。"
陈锐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往下问。
"以前有高血压糖尿病吗?"
"没有。"男人想了想,"去年体检什么都正常。"
"抽烟吗?"
"抽的。一天一包半差不多吧。"他老婆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说了让他少抽点,不听。"
问到这里,陈锐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方向。眼前这个病人的症状有几个很明确的特征:胸骨后疼痛、活动后加重、休息能缓解、向左肩背放射。这些特征放在一起,心绞痛的可能性比肋间神经痛大得多。
肋间神经痛的疼痛通常是刺痛或灼痛,跟体位变化和呼吸有关,按压会加重,而且很少放射到后背,跟眼前这个病人的表现对不上。
但门诊看病不能靠"看起来像什么"就下结论。陈锐在省医见过太多不典型的心梗:有人表现为胃痛,有人表现为牙疼,还有人完全没有胸痛症状。唯一的共同点是:心电图和肌钙蛋白会说话。
"躺上去,做个心电图。"
男人躺到检查床上。陈锐把电极夹在腕关节和脚踝上,把胸导联的吸球一个按一个地吸到胸前。心电图机嗡嗡地运转了十几秒,纸带开始往外吐。
陈锐拿起来一看。
II、III、aVF导联,正常。
但V3到V6导联,ST段压低,T波倒置。压低不算很深,两到三个毫米,但在年轻男性身上,这个程度已经很不正常了。
没有ST段抬高。心电图看上去不像教科书上那种"红旗飘飘"的典型心梗图像。但压低就是压低,倒置就是倒置。
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NSTEMI。
"你三十二岁是吧?"
"对。"
"你知道你这个心电图是什么情况吗?"
"两天前医生说没事。"
"县医院的医生说没事?"
"说有点看不出异常,建议观察。开了止痛药。"
陈锐把心电图纸带折好,放在桌上。他不是一个喜欢直接否定同行诊断的人,在省医待了八年,他太清楚"诊断意见不同"这件事在任何医院都敏感。但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
"你这个不是肋间神经痛,可能当时在县医院你的心电图还没有变化"
男人的老婆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你听我说,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简称NSTEMI。说通俗点就是心梗的一种,只是心电图上的表现形式不一样。它的危险程度跟ST段抬高型心梗是一样的,甚至更容易被漏诊,因为看起来不像典型的'心梗图'。"
"我才三十二岁,怎么可能心梗?"男人说。语气不是质疑,是不可思议。
"三十二岁不年轻了。一天一包半的烟抽了十几年,不做体检,不控制体重,该有的危险因素一个不少。年龄不是一个心梗不发生的保护条件。"
他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语气,不是吓唬人,是把事实说清楚。
"县医院的诊断我不评价。但你听我一句建议,你现在就去市里,做冠脉造影。"
"去市里?"男人的老婆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这个情况能坐车吗?"
"能。他现在血流动力学是稳定的,没有休克表现,没有恶性心律失常。坐车没问题。但不能再拖了,越早做越好。"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老婆看了一眼陈锐,又看了一眼她老公,欲言又止。
陈锐在等他们做决定。他知道这种犹豫,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男性,平时身体没毛病,突然有人说"你心梗了",换了谁都接受不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肌钙蛋白快测试剂盒,开业备货的时候进的,不算便宜,但他觉得诊所应该备。
"抽个血,十分钟出结果。"
男人伸出手臂。陈锐抽了血,把试剂条插进检测仪。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肌钙蛋白I:阳性。
"看到这个没有?肌钙蛋白是心脏受损的时候才会释放到血液里的蛋白质。正常人血液里几乎检测不到。你的是阳性。"陈锐把检测结果递过去,"三个依据, 心电图异常、症状典型、肌钙蛋白阳性。够了吗?"
男人看着那张检测报告,没说话。
"我现在在市里的医院有个同学在介入室,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去了直接做造影。如果确认是血管堵了,术中就直接放支架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备注叫"李铮·阜外进修"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了。
"李铮,我是陈锐。有个事麻烦你,我这边一个NSTEMI的病人,三十二岁,男性,V3-V6压低加T倒,肌钙蛋白阳性,症状典型。想到你那边做造影。对,现在就过去。好,到了联系你。"
挂了电话,他报了李铮的科室和联系方式。
"直接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找我同学李铮。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去了直接安排。晚一点能不能放上支架就看堵的程度了,但越早越好。"
男人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但不是因为疼,是听完这一串话之后,他知道事情是真的严重了。他老婆在旁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机械地把病历本和心电图收好。
"陈医生……"男人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
"不谢。到了打我电话。"
男人上了车,往市里的方向去了。
陈锐在诊桌前坐了一会儿,把刚才那份阳性的肌钙蛋白检测记录贴到病历本上,签了名。做心外科八年,他见过太多心梗,夏天做完一台急诊搭桥,从手术室出来,天已经亮了。但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他仍然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难度大,而是因为本可以不发生的。
两天后。
诊所下午的候诊区坐着两三个人,陈锐正在给一个阿姨看化验单。林小满从门口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东西,红色和黄色,卷着的。
"陈医生。"
陈锐抬起头。
林小满把东西展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
**"医术精湛 诊断精准 救命之恩 永世不忘"**
落款是一行小字:"王建国及全家敬赠"。
王建国。那个三十二岁的男人。
"刚才他老婆送过来的。说你不在,她赶着去市里照顾她老公,放下就走了。"林小满说,"他说放了两个支架,左前降支狭窄百分之九十,市医院的医生说再晚几天,那根血管可能就闭了。"
林小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候诊区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陈锐接过锦旗,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把它挂到了诊室最显眼的那面墙上。墙上的腻子还没干透,订书钉一按就进去了。
锦旗挂上去以后,整个诊室看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白墙、红锦旗、黄字。在省医的手术室门口,这种锦旗挂了满墙他都觉得正常。但在自己的诊所里,第一面锦旗挂上去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下午病人少的时候,他去了一趟隔壁的杂货店。买了一包膨胀挂钩,锦旗不能一直用订书钉钉着。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到门口摞着几把塑料凳,十五块钱一把,他拿了两把,付了四十六块钱。老板娘说"陈医生添凳子啊",他说"嗯,候诊区不够坐了"。
四十六块钱,跟省医一台搭桥手术的耗材费比起来连零头都不算。但那两把塑料凳搬进诊室以后,候诊区就不是只有三张凳子了。
他走回诊桌前坐下,继续看病。
锦旗挂上去的第二天晚上,陈锐关掉诊所门以后打开系统面板,发现医疗指数跳了一截。
【医疗指数:25/100 → 31/100】
涨了六个点。开业以来单次涨幅最大的一次。
不是因为一个心梗病人的成功转诊,而是因为这件事传出去以后,人们开始相信这个诊所的医生,真的能看好原来看不好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