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存折在抽屉里放了很久了。他一直没动过。
陈锐早上到诊所的时候,拉开抽屉找处方签,又看到了那个存折封面。他拿出来查了一下,十五万三千七。加上刚发的那一次钱,父亲这十年来攒的工钱,一分没花,全存着,然后给了他。
他把存折放回抽屉里,但抽屉没有马上关上。他看了那个存折封面好一会儿,邮政储蓄的定期存折,封面是绿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父亲的名字写在扉页上,字写得有点歪,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陈建国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干活了,先在砖窑,后来在工地,一直干到今年五十七。存折上的十五万,是他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
陈锐把抽屉关上,开始准备今天的接诊。
八点,林小满到了。
她把包放下,换好白大褂,一边系扣子一边随口说:"昨晚上王姐又给我发微信了。"
"又说什么了?"
"她说县医院查采购那个事,院办翻了两天的合同,查出好几笔不对账的。"
陈锐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好几笔?"
"嗯。供应商的报价跟院里的采购价对不上,有几笔差了十来万。现在院办在追是谁签的字。"
匿名信的事看来是真的,不光是马文华想查设备采购渠道,是真的有人借这个机会捅了县医院的老账。
"有人倒霉吗?"
"暂时没有。但王姐说气氛不太对,好几个科室主任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
陈锐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马文华本来在集中精力查他的资金来源,现在县医院内部先翻了账,等于把马文华的注意力分走了一部分。他腾出了几天的喘息时间。
上午的接诊平平淡淡。两个复诊的高血压,一个开感冒药的,一个老太太来量血压顺便聊了会儿天。唯一有点意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肋间神经痛,自己以为是心脏病,做心电图排除了,松了口气走了。
十点多的时候,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的。是直接推开的,推门的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干脆。
陈锐抬起头。
陈建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工装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很规矩。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陈锐愣了一下。
"爸?"
陈建国没答话,走进来,扫了一圈诊室,候诊区的椅子、墙上的锦旗、药柜和检查床,然后走到诊桌前,把信封往桌上一放。
"这是你回来以后我存下的,你拿去用。"
语气很硬。不是生气的硬,是不太会表达关心的那种硬。
"别跟恁妈说。"
陈锐看了一眼信封。他没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父亲的脸。陈建国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跟平时在工地上一样,没什么表情。
"爸,我自己有。你留着自己用。"
"你有个屁。"陈建国说。语气还是很硬,但说的话让陈锐一时没法接。
诊室安静了几秒。
陈建国没有坐下来。他站在诊桌前,目光移到了桌面上的药盒和处方签上,看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你这诊所花了多少钱?"
"装修加房租大概十来万。设备另算。"
"设备多少钱?"
"七十八万。"
陈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他的下唇往里收了一下,陈锐小时候见过这个表情。那是父亲听到一个让他意外的数字时的反应。
"你哪来那么多钱?"
陈锐说,"省医干了八年,多少攒了一点。"
陈建国没再追问。他扫了一眼候诊区,又看了一眼通往彩超室的门:"那个机器在里面?"
"在,要不要看看?"
陈建国犹豫了两三秒,然后他走向彩超室的方向。
陈锐站起来,把彩超室的门推开。
何雨晴正在里面做早上的例行校准,她在调试探头的位置,听到门开了,转过头来看到陈锐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从检查床边站起来让了让位置。
"没事,你继续。"陈锐说。
何雨晴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这是一台心脏彩超。"陈锐指了指那台机器,迈瑞M9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校准界面,"能做心脏的结构检查、血流分析。县医院没有这个,市里才有。"
陈建国站在彩超室门口,目光从机器上扫到屏幕上,又扫回到机器。
"躺上去,我帮你做一个简单的检查。"
陈建国没动。
"不用。"
"很快的。两三分钟。"
他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走到检查床边,坐了上去,然后躺下来。动作不是很利索,不太习惯躺在检查床上。
陈锐让他在左侧卧位躺好,涂上耦合剂,把探头放在他的左侧胸壁上。屏幕上的图像亮起来,左心室、左心房、主动脉瓣,结构清晰,收缩有力,瓣膜开合正常。
"你心脏挺好的。主动脉瓣反流微量,这个年纪算正常。血管壁光滑,没有斑块。"
陈建国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图像,黑白画面里,一团收缩和舒张的心腔轮廓一明一暗地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句:"这东西贵吧?"
"七十八万。"
陈建国沉默了。他不是在思考这个数字值不值。他是在把这个数字和他见过的其他东西作比较,他在工地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一台挖掘机多少钱,一辆卡车多少钱。七十八万,能买两辆新卡车。而眼前这个机器,比诊所里其他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贵。
"带我去前面。我走了。"
他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穿上,扣好扣子。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稳。
"爸。"
"咋了。"
"那个存折你拿回去。我真的用不上。"
陈建国没回头。他在彩超室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上还留着的超声图像,血流信号在黑白图像里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走出了彩超室。
穿过候诊区的时候,他经过林小满的柜台。林小满站起来叫了一声"叔叔",陈建国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拉开诊室的门,出去了。
陈锐追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快十米了。
穿着浅蓝色工装衬衫的背影,在中山路的人行道上走得不快也不慢。衬衫的下摆扎进深灰色裤腰里。他没有回头看。
陈锐没再喊他。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过了菜市场门口,卖菜的大姐认识陈建国,远远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摆了一下手作为回应,然后拐进了通往老城区的巷子。
消失在巷子口。
陈锐回到诊室,拿起桌上的信封。打开,里面是刚刚打出来的存折。他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余额十五万八千七百块。比上次多了五千块左右吧。上一次是去年什么时候存的,他不记得了。
存折里夹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他展开来。
纸条上是父亲用圆珠笔写的字,笔画不是很利落,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不够再跟家里说。"
陈锐看了三秒钟。
他把纸条叠好,夹进了诊桌上那个病历本的第一页。
不是抽屉里。是病历本的第一页。
以后每天打开病历本,第一眼就能看到。
林小满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一杯水放在了陈锐的诊桌上,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整理处方。
他把存折放进抽屉,合上。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接诊了三个病人。一个带状疱疹的,一个慢性胃炎复诊的,一个来拆线的。他在处理这些常规病例的时候没有分心,每一个都处理得跟平时一样认真。
但林小满注意到,中间他有两次停下来,翻开病历本第一页看了一眼,再翻回来继续写。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锐没有去吃饭。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想的是父亲那句话。"不够再跟家里说。"
跟家里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把"云山县的那个家"当成"家里"了。从读大学开始,家是宿舍,是出租屋,是省城医院旁边租的那间老房子。每次回县城,他说的是"回老家",不是"回家"。
陈锐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病历本。封面右下角露出一截纸条的边角。
他站起来,去旁边的面馆吃了一碗面。
面馆老板认识他了,不用问,直接端了一碗烩面上来,多放了一把香菜。陈锐把面吃完,付了钱。走出面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迈腾,黑色的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烫。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着了火,空调吹出来的凉风把面馆的油烟味带走了。
卖菜的大姐看到他就喊:"陈医生,今天的菠菜新鲜,要不要带一把?"
他买了一捆。
提着菠菜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条路他走了快一百天了。从诊所到面馆,从面馆到菜市场,再从菜市场回诊所。以前他觉得这是"县城"生活,跟他过了十年的"省城"生活是两回事。
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推开诊所的门,林小满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处方。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陈医生,嘴角沾了辣椒。"
陈锐拿纸巾擦了擦。
下午开始接诊之前,他又打开病历本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把它放好,翻开到今天的工作页,开始写第一张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