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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的装修半个月搞完了。
陈锐开车过去看的时候，王桂枝正站在新铺面门口。她穿了一件洗干净的白大褂，左手叉着腰，仰头看着新挂上去的牌子。
隔壁两间铺面打成了一体，原来的墙拆掉了，用轻钢龙骨重新间隔。诊室比以前大了三倍不止，靠墙摆了一排新的药架，药品按分类整整齐齐码着。治疗区隔出了一个独立的换药间，里面放了一张治疗床和一个不锈钢器械柜。最里面的角落里多了一张观察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套着干净的枕套。
陈锐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地面铺了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墙面是新刷的白色乳胶漆，灯光比以前亮了不少。整体感觉大方得体，不像便民点，像一家像样的社区卫生服务站了。
王桂枝从门口走进来，带他看了一圈。她走到观察床旁边，拍了拍床垫："这个病人输完液可以躺着休息了，以前就只能坐着。"
陈锐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个三轮车的声音。一个中年人搬了一台制氧机下来，王桂枝快步迎了出去。
"这个放观察床旁边。"她指挥着把机器放好位置，然后把电源插上，试了一下出氧量。她蹲在机器前面，手放在出气口感受了一下气流，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旁边一个护工模样的女人走过来，看起来是附近养老院的。王桂枝把制氧机的操作方法讲了一遍，开机、调流量、加蒸馏水、换滤芯，每一个步骤都亲自示范。护工在旁边用手机录着，王桂枝讲完以后又让她复述了一遍。
陈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王桂枝六月份就该退休了。但她没有说过要走的话，反而在新铺面里花的心思比谁都多。她蹲在地上教护工用制氧机的时候，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快退休的人。
他没有打断她，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下午，陈锐约了供销社的人见了面。
北城的面积问题他想了很久。六十平米的铺面是固定的，旁边没有空铺可以扩，后院搭板房也不合规。单靠这个铺面本身，面积永远不够八十平米。
他想出来的办法是在隔壁租一间小铺面，不做诊疗，只做"健康管理室"的牌子。健康档案管理、慢病随访、健康教育。这些功能不算诊疗面积，可以单独占一个空间。这样诊疗区就可以把现有的六十平米完全用于看病和处置，面积按功能区剥离以后，诊疗区能满足标准。
供销社的人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小铺面是仓库，面积不大，租金便宜。你的意思是只做健康管理？"
"对。不看病，不放药，不做治疗。只做资料整理和健康教育。"
"那应该没问题。"
合同签了一个简单的租赁协议，月租八百，押一付三。陈锐拿到合同以后，给刘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量尺寸做简单的墙面粉刷和布线。
西郊那边也在同步推进。刘老板带人过去把村卫生室修缮了一下，加了洗手池、换了照明、修理了漏水的屋顶，总共三万多块钱。陈锐看到账单的时候扫了一眼，签了字。
西郊稳定运行以后，周浩每周二四半天过去值班。村卫生室改造完成以后，那边的老年人更愿意来了。覆盖率的数字跳了一次，从五十六涨到了五十八。
方旭这个月刚从省城轮训回来。他在省人民医院全科医学科跟了一个月的班，每天跟着带教老师出门诊、查房、写病历。轮训结束以后，陈锐让他做了一次心电图判读的汇报。
方旭把报告打了出来，三页纸，全是心电图案例，每张配了自己的分析。陈锐翻了一遍，房颤、室早、房室传导阻滞、心肌缺血，常见的心电图异常方旭都能独立识别了。
"轮训有用。"方旭说。
"当然有用。"
陈锐把报告收好。方旭进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这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话不多，做事按部就班，但学习能力很强。出去轮训一个月回来，整个人自信了不少。
快下班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张椅子走进来了。
男人走路的时候上身挺得笔直，步子却很慢，每走一步脸上都绷着。他进来以后先把椅子放好，然后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去，坐稳以后长出了一口气。
"医生，我看腰痛。"
陈锐让他描述一下症状。男人说腰痛了快两个月，在三个地方看过了。社区卫生所给过膏药，贴了没用。县医院拍过腰椎X光，说有点骨质增生，开了止痛药，吃了管一阵，停了又疼。后来去推拿了一个星期，推完当时舒服一点，第二天起来疼得更厉害。
"疼在哪里？具体指给我看。"
男人用手摸了一下腰正中间偏下那块位置，然后又往旁边移了移。他指了几次都指不准一个固定的点，最后说就是一大片都疼。
陈锐让他趴在诊床上，做了详细的体格检查。先触诊腰椎棘突，没有明显的压痛点。然后按压椎旁肌肉，有一点酸胀，但疼痛不剧烈。他继续往下摸，手指沿着髂骨边缘往下压，按到骶髂关节的位置时，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弹了一下。
"就是这里！"
陈锐又按了另外一侧，那一侧也有压痛，但没有左边明显。他又做了几个专科检查，挤压试验、屈髋试验、Patrick试验，全部阳性。
"你的问题在骶髂关节，不在腰椎。"
男人趴着扭过头来："骶髂关节？"
"就是脊柱最下面连着骨盆的那个关节。炎症或者功能紊乱引起的疼痛，位置偏下，跟腰椎间盘突出的痛点不一样。之前没人检查到这里？"
男人沉默了："拍了片子，医生就说是腰椎骨质增生。"
"骨质增生是正常的退行性改变，很多人都有，不一定会引起疼痛。你的痛点在骶髂关节，之前检查的人没有触及到那个位置。"
男人从诊床上慢慢坐起来，看着陈锐："你是第一个检查到我屁股上来的医生。"
陈锐开了一个治疗方案：物理治疗配合非甾体抗炎药，两周后复诊。如果效果不好，考虑做骶髂关节注射。
男人拿着处方单，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我之前换了三个地方都看不好，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还是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
陈锐在诊室坐了一会儿。那个病人的话让他想起一件事。基层医疗的价值，不只是离病人近，还在于有时间给病人做详细的检查。县医院的专家门诊一天看一百多号人，每个病人分到的时间只有几分钟，查体只能做最简单的。而他有时间问清楚病史，做完整的体格检查，找到病因。
晚上，陈锐把所有点的情况拉了一遍清单。
西街新店面，八十五平米，达标。人员方面王桂枝一个人不够，但张婉已经在走多点执业的备案流程，可以把刘阳的执业证挂一个分支到西街。
北城，诊疗区六十平米，隔壁的健康管理室三十平米。功能分流以后，诊疗区面积达标。人员方面方旭多点执业备案到北城，加上原有的刘阳，两人满足。
南城，方旭一个人，多点执业备案把周浩挂过来。
西郊，周浩轮值，陈锐把自己的执业证挂过去。
他把各个点的名单列完以后，粗略估算了一下评估的通过概率，大概七成。
不够稳妥。
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剩下的三成要靠细节来填。设备清单要更新、消毒记录要补全、医疗废物处理合同要统一签。硬件达标只是及格线，专家组看的还有管理规范。他翻了一下笔记本里的时间表——下周一签医疗废物合同，下周三报多点执业备案，下周五设备清单确认。每一周都有事做，不能闲下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五月的夜色已经深了。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线，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五个点的灯应该都亮着，其中三盏是他亲手打开的。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空气里有一点夏天前的潮热，从纱窗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婉发来的消息，说她那边的多点执业备案材料已经整理完毕，明天送到办公室签字。陈锐回了一个"好"字，锁了屏。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下角无声地浮现，进度数字又往前跳了一小格。西街装修完成、北城健康管理室签约落地、西郊卫生室修缮交付——三件事同时推进完毕，整体进度从百分之六十一涨到了六十九。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面板自动隐去了。
距离评估还有不到一个月。五个点，四条线，每一根都不能断。硬件达标只是及格线，真正的考验在团队的磨合上。方旭从省城轮训回来以后状态不错，但还需要更多的实战积累；王桂枝那边得尽快适应新铺面的工作节奏；周浩一个人在西郊撑着，时间长了难免吃力。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明天的安排：上午去西街看王桂枝新铺面开诊的情况，下午到北城跟供销社的人对接健康管理室的装修方案，傍晚去西郊走一趟，看看周浩那边还缺什么。写完以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他锁好门往外走，五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不远处的农田气味。这种气味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但在县城里待久了，反倒让人觉着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