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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四十，陈锐刚给一位高血压老病号开完降压药，刘副局长的电话就进来了。
老病号姓牛，六十出头，城东搬来的，三个月前第一次来，量血压一百七十二。陈锐给他调了方案，嘱咐他每天早晚各量一次，记在本子上。老头真记了，本子都快翻烂了。刚才进门，自己先报了一串数，从早上六点的量到昨晚临睡前的量，说得比念病历还利索。
"今早一百三十二，八十六。"他扬着手里的小本子，"陈医生，你说达标了不？"
"达标了。"陈锐把药方递给他，"就按这个方案吃，下个月再复查。盐要控住，酒少喝。"
"知道知道。"牛师傅咧嘴笑，"你上回说，我这条命是拿药吊着的，我可不敢再拿命开玩笑。"
他正要走，陈锐的手机响了。刘副局长。陈锐朝牛师傅摆摆手，示意他先坐，自己走到窗边接电话。
"小陈，考察组的名单下来了。"刘副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组长是省卫健委医政处副处长，章磊。这人我打过交道，认材料，更认现场。这次下来三天，行程你也看到了。"
陈锐把笔放下。中山路刚醒过来，早点摊的油烟还没散尽，卖豆腐脑的支起了摊子，三三两两的电动车从门口过去。
"我看到了。"他说，"第一天县医院，第二天基层网点加教育，第三天座谈会。"
"嗯。市里很重视，示范县的文件也快了。"刘副局长顿了顿，"说句实在话，我干了这么多年卫生口，第一次盼着上面来检查。你们这三年攒下的东西，不怕看。"
"不怕。"陈锐说。
"还有，恒信那个刘长河，取保候审的事你听说没有？"刘副局长问。
"听说了。"
"他当年盯的就是城北的地。现在城北动工了，他那个侄子在恒信也待不住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人钻了空子。"
"我记下了。"陈锐说。
挂了电话，他回到诊台。牛师傅还坐着，好奇地看着他。
"陈医生，啥事啊？"牛师傅问，"是不是上头要来查什么？"
"查什么呀。"陈锐笑了，"省里来验收县里医疗改革的成果。评上了，就是全省的示范县。"
牛师傅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城东那帮老伙计，谁不说咱们云山的医院好。你看我，以前在县医院看高血压，吃药跟吃糖豆似的，越吃越高。到你这儿三个月，管明白了。"
"您这话，比验收报告管用。"陈锐说。
送走牛师傅，上午的病人断断续续看完了。中间有个七八岁的小孩拉肚子三天，他让李文静从东城过来帮忙看，判断是轮状病毒感染，开了补液和益生菌，交代家长观察精神状况。又来了个骑摩托摔了膝盖的小伙子，他处理完擦伤，嘱咐破伤风针要打，这两周别沾水。
临到中午，中山路的老居民姜婶拎着一兜自家园子里的西红柿来了。她糖尿病七年，以前在县医院看病，血糖跟过山车似的。陈锐给她上了慢病随访档案，每季度量一次血压血糖，半年下来，糖化血红蛋白从九点八降到了七点二。她进门先把随访本往桌上一放："陈医生，你看看，我这回可没偷吃。"
"空腹六点一，不错。"陈锐笑着在随访本上记了一笔，"西红柿我收下，您那降糖药，可别跟着西红柿一起省。"
姜婶笑呵呵地摆手走了。
把最后一位患者送走，他洗了手，把白大褂挂好，往会议室走。张婉、何雨晴已经到了，林小满正往桌上摆材料，一人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
"考察组的情况，张婉说一下。"
张婉把打印好的行程单发下去："三天。第一天县医院，看混改和医联体的账；第二天基层网点，中山路、东城、西街、北城、南城、西郊六个点走一圈，下午去县一中、职教中心、图书馆；第三天座谈会，陈总主讲。"
"分工。"陈锐说，"何雨晴，账目和质控台账你牵头，县医院那边你熟。刘阳，手术室和急诊的设备、流程、消毒记录，你带人过一遍。徐秀兰，胸痛绿色通道那套流程图，重新核对，别让考察组挑出衔接上的毛病。周鹏，骨科和心内的病案，挑有代表性的备几份。"
"张婉，基层六个点的台账、慢病随访记录、患者满意度，全部重查。林小满，接待那天的车辆、茶水、路线引导，你安排。"
几个人一一应下。何雨晴把笔记本合上，说："陈哥，账目这块你放心。上次审查组来，账都是过了一遍的。这次我把它再核一遍，一个数都不差。"
"要的就是一个数都不差。"陈锐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我提前打个招呼。考察组那位章处长，认材料，更认现场。材料上的东西，咱们一是一二是二，别做虚的。哪个点有短板，宁可先摆出来，也别让人家自己翻出来。翻出来和被问出来，是两码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张婉第一个点头："陈总这话我记住了。基层六个点的台账，我今晚连夜过一遍，有短板先标出来。"
"嗯。"陈锐说，"该补的补，补不了的，列出来，我明天看看。"
散会前，张婉又说了句："陈总，还有个事。这次考察组里的名单，我看了下，除了章处长，还有个省教育厅的人，说是跟着看教育那条线的。咱们县一中和职教中心，人家会不会看得很细？"
"看细就对了。"陈锐说，"教育这块，周校长那边我打过招呼，老冯那边也在弄。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县一中，把要展示的东西再核一遍。"
"行。那我跟周校长说，您明天上午过去。"
"嗯。"
散会后，何雨晴留了一步。
"县医院那本账，我今晚先过一遍。"她说，"混改以后的章程压在第一页，非营利、零分红，利润一分不留，全投设备和人才。考察组要是翻账，这一页八成是头一个看的。"
"翻，就让他们翻。"陈锐说，"账是干净的，翻十遍也是干净的。"
"账肯定干净，我不怕翻。"何雨晴顿了顿，"我怕的是他们拿三年前的账来比。那时候县医院一年花出去的冤枉钱，够建半个化验室了。如今白纸黑字摊开给省里的人看，我真怕他们问一句：当初那些钱，是怎么漏出去的。"
"那时候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陈锐说，"账摆得明，理就站得住。"
何雨晴点点头，抱着笔记本走了。
"还有件事。"林小满举手，"我上午在城西菜市场听见的，说恒信那个刘总，取保候审出来了，最近常在县城活动。"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恒信，马文华那根利益链上的一环。马文华倒了，恒信被立案，刘长河也进去了。如今取保出来，又活跃起来。
"出来就出来。"陈锐说，"他把该担的责任担了，剩下的，跟咱们没关系。盯着的消息就盯着，别慌。"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恒信当年盯的是城北的地。如今城北动工了，商业地块也挂上了牌，刘长河这时候出来活动，未必只是买菜。张婉也明白这个道理，散会后单独留下来。
"陈总，刘长河那条线，我让王姐帮盯着了。"张婉说，"他要是真冲着城北商业地块来，咱们得提前有个章程。"
"嗯。"陈锐想了想，"商业地块是公开挂牌的，走程序。谁来买都行，只要手续干净、价格公道。他要是想来投，我们也不能拦着。先把这三天过了，其他的，等验收完再说。"
傍晚，他一个人回到中山路诊室，把三年来的台账从柜子里搬出来，一摞一摞摊在桌上。
说起来也是他这几年的习惯。别人记账，是给税务局看的；他记账，是给全县人看的。每一笔钱花在哪、为什么花、花出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何雨晴总说他较真，他觉得这事得较真。钱这东西，来得正，花得明，才经得起人看。
台账堆了半桌子。从第一年那家临街诊所的一本流水账，到如今县医院、六个网点、一个社区中心的几十本账，三年，账本从一摞变三摞。陈锐记得第一本账上记的头一行，是修中山路诊所漏水的房顶，花了三百块。如今三百块的账还在，后面跟着的，已经是千万级的数字了。
他翻了翻今年一季度的账。药品采购、设备维护、网点房租、人员工资，一笔一笔，干干净净。翻到县医院那本，混改后的账本尤其清爽，非营利的章程挂在第一页，利润一分不留，全部投入设备和人才。
三年前他刚回来的时候，系统第一次给他看宜居指数，六十多。那时他不懂这数字什么意思，只觉得县城处处是窟窿。如今快两百了。数字背后的东西，一页一页，全在这堆账本里。
窗外天早就黑了，中山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年前他刚回来那阵，这条街的诊所晚上九点就关门，走一趟黑灯瞎火。如今路灯是县里统一换的，街角那家药店开到十点，卖水果的摊子还亮着灯。他常跟人说，一个地方好不好，别只看白天，要看晚上还亮着几盏灯。
账本一摞一摞摊着。三年前他翻账，记的还是"这家该修了""那台该换了"；如今再翻，一页一页都是落了地的数字——混改注资、设备升级、网点房租、人才工资。数字大了，账本厚了，县城也真的变了。
他调出系统面板。宜居指数一栏，一百八十一。旁边一行小字：示范县验收风声，居民对县城发展预期提升。
一百八十一。离两百，还差十九。教育提升模块解锁，就在前方。那意味着，教育这盘棋，还能下得更大。
手机又响了一声。张婉。
"陈总，明天县医院设备年检。"张婉说，"我下午让人先查了一遍，有一台心电监护仪的维保单，好像过期了。是去年九月签的。"
陈锐的笔顿住了。
"查清楚。"他说，"明天一早，我过去。"
"好。"张婉顿了顿，"陈总，考察组面前，咱们别在节骨眼上出纰漏。"
"嗯。"
挂了电话，陈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三天，第一站就是县医院。设备维保过期这种事，放在平时是小事，放在验收的第一天，就是让人抓的把柄。
他合上账本，看着窗外。城北工地的探照灯，远远地亮着。
明天一早先奔县医院。账目的事，何雨晴盯着；设备的事，他亲自去看。后天六个网点，大后天座谈会。三天，排得满满当当。
三年前，县医院一年亏掉的冤枉钱，够修两条中山路；如今混改后的账本，清爽得像刚洗过的白大褂。三年，他用一页一页的账，把这座县城从坑里捞了上来。日子是自己过的，路是自己走的，账是自己一笔一笔写清的。眼下要摊开给省里看的，就是这份清。
三年前，他攥着一串钥匙站在废弃铺面前，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如今县城要验收了，账要摊开给人看了，地也被人盯上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牛师傅的话。
"他们要是问，你就说，我们老百姓信你。"
他把账本摞好，压平整。
明天开始，三天。他不怕看。这县城里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摊在太阳底下。
县城在变。他也得跟上这变化的节奏。
章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省里来的人，认材料，更认现场。
那他就把现场，一点一点，摆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