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王桂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陈总,西街点门口,有生面孔在转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五点多我开门摆档案架,看见一个男的在马路对面,盯着咱们点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又看街角那栋楼。穿得挺体面,不像来看病的。"
"现在人呢?"
"走了。走之前接了个电话,朝城北方向去了。"
王桂枝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我记着您说的,多留个心眼。这样的人,要是明着来买地,咱不拦;就怕他们打什么歪主意,绕着走。"
"对。"陈锐说,"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想了想。城北。这两天城北商业地块的消息,县里都传开了。有人盯上这块地,不稀奇;稀奇的是,盯到西街便民点门口来。
"张婉,走。"他抓起外套,"今天把六个点走一遍。"
张婉正在楼下核对今天要用的巡查表,一听这话,立刻把表往包里一塞:"都准备好了?"
"边查边看。"陈锐说,"考察组来之前,每个点都要能单独接待。"
出门前,陈锐把六个点在心里排了个序:中山路、东城在西片,坐车顺路;西街、北城在中间;南城、西郊在东片。一上午,正好一圈。省里考察组第二天的行程也是这么排的,他先替他们走一遍,走的时候心里才有底。
第一站,中山路。
周浩把近一个月的门诊记录抱出来,摊在桌上。陈锐随手抽了几本,翻病历,看处方,又看了看诊台上的标识牌和急救箱。急救箱打开,一支一支对效期,一样一样核对数量。
"血压计校准记录呢?"
"在这儿。"周浩从抽屉里翻出记录本,"每个月校一次,这个月前天刚校的。"
"对。"陈锐把记录本合上,"考察组要是问起来,你把这个本子摆出来就行。"
说话间,一个老大爷拄着拐进来,看见陈锐,眼睛一亮:"陈医生!你咋在这儿?上回你给俺调的药,俺吃了两礼拜,腿不肿了!"
周浩在旁边笑:"陈总,这就是咱中山路点的日常。全科大夫,啥都看,啥都得管。"
陈锐蹲下来,给老大爷看了看脚踝,又交代了两句复诊的事,才送他出门。
"中山路点干得不错。"他对周浩说。
周浩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补了一句:"陈总,考察组要是来中山路,我这儿能撑住。"
陈锐拍了拍他肩膀:"撑住不够,要撑得漂亮。"
东城点,唐晓敏已经等在门口。她手里抱着一沓慢病随访表,每一份都贴着一张随访卡,日期、血压、血糖、用药,填得满满当当。
"这是今年东城点的慢病随访台账。"她说,"三百二十六份,一人一档。"
张婉随手抽了五份,对照着随访卡上的日期,又拨了三个随访对象的电话核实。电话那头的老太太声音洪亮:"晓敏这丫头,比我自己还上心,上个月还上门给我量血压。"
"随访不是走形式。"张婉挂了电话,对唐晓敏说,"这一条,考察组要听的就是这个。你做得比说得好,到时候别紧张。"
唐晓敏点头,把台账抱了回去。张婉又问了一句:"李文静那边的儿科门诊,新配的那台雾化机,用得顺手不?"
"顺手。"唐晓敏说,"冬天小孩多,雾化排到中午。李姐说,等过了这阵,东城点还能加个儿保门诊。"
第三站,西街。
王桂枝早就把门脸收拾得干干净净。橱窗里换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云山县基层医疗服务·西街便民点"。墙上一整面墙,贴满了老年档案,红底黄字,一个个名字排成行,后面跟着身体状况和随访频次。
"这面墙,是我自己排的。"王桂枝说,"常来的老人,我按病情分了三档,红的是重点,一周一随访;黄的是普通,半月一随访;绿的是稳定,一月一随访。考察组来了,不用翻台账,站在这面墙前头,就能看出咱们点上都管着什么人。"
陈锐在墙前站了一会儿。三年了,从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小诊所,到现在这面墙,王桂枝是真把这地方当家在打理。墙上最上面一排,红档第一个名字,是西街的孙大爷,肺心病,冬天喘得下不了楼,王桂枝每礼拜上门两趟,去年一个冬天没住过院。
"孙大爷前几天还念叨,说考察组要来,让我跟你们说,这墙上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是真的。"王桂枝说着,眼圈有点红,"我跟他说,考察组就是来看真东西的。"
"点小,也要让考察组看看。"她说完这句,腰杆挺得笔直,"咱们便民点,管的就是这些老人。县医院能看病,我们能管人。"
"这话说得好。"陈锐说,"考察组要听的,就是这种话。"
从西街点出来,林小满的电话追了上来。
"陈哥,上午在西街转悠那个男的,我认出来了。"林小满的声音带着点急促,"是恒信的老杜。刘长河当年跑城北项目,就是带着他。他现在在问,城北那块商业地块的挂牌信息,还问咱们锐云是不是也要参与竞拍。"
陈锐脚步顿了顿。恒信,果然还是冲着地来的。
"老杜现在人在哪?"
"在县商务局门口蹲着。王姐说,他这两天连着去了三趟。"
"知道了。"陈锐说,"你让王姐继续盯着,有动作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前走。张婉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低声问:"要不要提前跟商务局打个招呼?"
"不用。"陈锐说,"地块公开挂牌,谁来问都正常。他们要是动别的心思,那是他们的事。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把三天过好,比什么都强。"
第四站,北城。刘阳刚从县医院下夜班回来,红着眼眶,精神头却足。他把北城点的急救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连止血带都卷成了标准的圆圈。
"北城点离工地近,磕磕碰碰的多,外伤急救是主打。"刘阳说,"止血带、夹板、碘伏、破伤风针,一样不缺。"
陈锐拿起一支夹板试了试手感,又放回去:"物资够,人够不够?"
"白班我,晚班有个人顶。考察组来的那天,我调班盯在这边。"
"你昨天手术到几点?"
"十二点多。"刘阳摆摆手,"不碍事。"
"得回去睡。"陈锐说,"下午的事,让方旭他们顶上。"
第五站,南城。方旭早就等着了。陈锐没急着查台账,先做了一个验证。
"方旭,把西街王桂枝那个档案墙上的重点老人,调一份出来。"
方旭打开系统,在屏幕上一阵敲,不到一分钟,一份完整的随访档案就调了出来——姓名、年龄、病史、用药、最近三次随访记录,清清楚楚。
"系统里的档案,跟王桂枝墙上贴的,是同一套。"方旭说,"全县的慢病档案都在线上,基层点能调,县医院也能看。"
"远程读图呢?"陈锐问。
方旭一个电话打到东城。两分钟后,杨莉在东城超声室,把刚做的一幅超声图像传了过来。方旭这边屏幕一亮,图像加载完毕,标注着检查时间和部位。
"东城的超声,南城能看,中山路能看,县医院也能看。"方旭说,"图出了,诊断意见县医院那边当天回。这就是咱们的网络闭环。"
陈锐看着屏幕上的图像,点了点头。覆盖百分之八十八,不是写在报告上的数字,是这一条一条线连出来的。他记得去年这时候,这个数字还是七十四。一年多,三十六个村,一根网线一根网线拉过去,一台机器一台机器配过去。南城这个点的系统,当初光调试就用了两周。如今一切换就能用,图像慢慢铺满整个屏幕,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是踏实的。这套网络,是这次迎检压箱底的东西。县医院再强,强的是一张床;基层再小,小的是一个点。连成网,才是一个县。
西郊点是小郭在管。点小,人少,但规矩一样不缺。他早早把台账理好,连门口那条二十米的小路都扫了一遍。张婉翻了翻他的随访记录,又看了一遍急救箱,挑不出毛病。
"郭哥这地方,干净。"张婉说。
小郭挠挠头:"点小,就靠勤快。"
六个点走完,已经过了中午。
陈锐在车上靠着椅背,把六个点从头过了一遍。中山路利索,东城台账扎实,西街有墙,北城急救箱能打仗,南城有系统,西郊规矩不缺。每一个点,都能单独接待考察组。
这个底气,不是一天攒出来的。三年,一个点一个点地铺,一个人一个人地教,一本账一本账地管。如今到了交卷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三年的功夫,全下在了刀刃上。省里看的是体系,体系是长出来的,不是搭出来的。
他调出系统面板。宜居指数一栏,一百八十三。小字一行:基层服务网络成熟,居民对基层就医信任度提升。
一百八十三。离两百,还差十七。教育提升模块的锁,眼看着就要开了。
"张婉,给许明远打个电话。"他说。
张婉拨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陈锐接过手机:"许处,忙不忙?"
"正想找你。"许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我这边刚收到点消息,关于恒信的。"
"巧了。"陈锐说,"我也有事想问你。恒信取保之后,动静不小。老杜今天在商务局门口蹲了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电话里不方便。"许明远说,"晚上我给你回,你把手机开着。"
"行。"陈锐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看着车窗外。城北商业地块的牌子,在太阳底下立得笔直。地是公开的,人是贪的。恒信要真冲着这块地来,账上有多少猫腻,他得替县里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