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结束后第三天,陈锐七点四十就到了东城服务站。
张婉到的时候,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画了一张图。云山县的简略轮廓,几条主干道用直线标出来,五个红点落在上面。红点外围有一圈虚线画的圆弧,像一层不太规则的光晕。
张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白板前面。
“这是覆盖范围?”
“大概的。”陈锐手里拿着马克笔,在虚线圆弧上点了几下,“东城、中山路、西街、北城、南城——五个点连起来,差不多绕了县城半圈。”
刘阳和周浩前后脚到的。刘阳从北城骑车过来,额头上还有汗。周浩带了一本笔记本,坐下来以后把笔帽拔开,等着。
陈锐等他们坐定了,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把五个红点全都圈在里面。
“这是我们现在覆盖的范围。”
他的手没有停。在圈的外围画了三个箭头,一个指向北偏东的方向,一个指向正南,一个指向东边。
“这三个方向,是我们要打的地方。”
张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伸手在第一个箭头的位置点了一下。“城北新区。”
“城北新区那边去年交付了两个小区,还有一个在建。”陈锐把马克笔的盖子扣上,“一万五左右的人口,没有一个医疗点。最近的社区卫生院在三公里外。居民买个药要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刘阳的目光落在第二个箭头上。“南边呢?”
“南边镇。”陈锐转了一下笔,“三个村加起来大概三万人。医疗资源是一个半退休的乡村医生,姓王,开了半辈子卫生室,条件很简陋。”
“那第三个呢?”周浩问。
“城东工业区。几个小工厂,加上职工宿舍,大概八千多人。最近的医疗点在五公里外的乡镇卫生院,工人上班时间去不了,下班时间卫生院关门了。”陈锐说。
张婉回到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三个方向加起来五万多人。五个运营点现在的覆盖也就覆盖了县城核心区。五万多人全是空白。”
“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陈锐在白板前面坐下来,“一个一个点去铺,中山路那种模式——租铺面、装修、配人,一个点至少两个月,三个点半年。时间太长,效率太低。”
张婉沉默了几秒,站起来重新走到白板前。她把陈锐画的简略地图擦掉了一半,在白板的空白区域重新画了一个图式,一个大圆圈,周围连着三个小圆圈。
“我以前在社区卫生中心干过。我们当时用过一个模式,叫1+N。”
她在第一个小圆圈下面写了两个字:监测。
“一个大圆是中心服务站。要求两百平以上,功能完整——全科诊室、治疗室、药房、观察室、慢病管理室。”她在中心圆上画了几道,“这个站功能配全了,能独立处理日常门诊和常见慢病。”
然后她在三个小圆上画了圈。“N是微型健康监测点。三十平就够了,设在小区的底商或者厂区边上。只干四件事——血压血糖检测、健康宣教、慢病随访、预约转诊。”
“监测点不设处方权?”刘阳问。
“不设。”张婉说,“不需要全职医生坐诊。一个护士加上一个经过培训的健康管理师就能运转。处方统一由中心服务站开出,患者到监测点自取药。”
周浩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抬头问:“效率高在哪?”
“高在密度。”张婉拿了另一支颜色的笔,在三个小圆外面分别画了小弧线,“一个中心站的服务半径可以覆盖一到两公里。加上三到四个监测点,密度是单独铺点的三倍。以城北新区为例,一个中心站放在新区中间位置,三个监测点分散在三个方向,所有居民十五分钟内都能走到。”
陈锐看着白板上的图式,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小会儿,他转头看刘阳。
刘阳知道陈锐在等他的意见。他合上笔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听起来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一个中心站加三个监测点,最少需要四个人,中心站的全科医生,三个监测点各一个人。”刘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现在十三个人,满负荷运转。东城两个人,中山路两个人,北城我一个人,西街王大姐一个人,南城两个人,剩下几个在轮班和后勤。哪来多四个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张婉的手停在白板上,没有回答。
陈锐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靠在椅背上。刘阳问到了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钱不是问题。设备也不是问题。但人不是花钱就能立刻到位的。云山县就这么大一个池子,能干活的人就这么多。
“监测点不需要医生。”陈锐说。
刘阳抬起头看他。
“监测点只做基础检测和随访,不涉及处方行为。”陈锐说话的时候在想系统里那个培训模块,“护士加上培训合格的健康管理师,如果培训能跟上,就不需要全职医生占坑。”
张婉点了点头。“对。监测点的工作内容是标准化的,培训周期不需要太长。心电图操作、血压血糖检测、数据录入、随访话术,一个月左右就能上手。”
周浩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慢病随访这块,我们也可以优化。现在医生花很多时间在随访上,打电话、问情况、写记录。这些能不能剥离出来?”
“可以。”陈锐说,“护士做采集,医生在线判读。”
刘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如果培训能解决,人力缺口就没那么大了。”
讨论重新活了起来。张婉在白板上继续画城北新区的布局图,中心站的位置标出来了,三个监测点的分布也画好了。周浩在笔记上记数据。陈锐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在听,在看白板上的图。
刘阳没有再提问。他靠在椅背上,但目光一直跟着张婉手里的笔在动。
会议室的空调嘶嘶地吹着。白板上的线条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微弱的荧光。
上午十一点,林小满推门进来了。
她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到东城。陈锐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哥,王姐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锐放下手里的笔。“说。”
“局长办公会提前到这周五了。马文华的HIS提案排在第一项。”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周浩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再写。张婉转过身来,看着陈锐。刘阳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陈锐把笔盖慢慢地扣上。他看着白板上那张还没画完的城北新区布局图。中心站的位置刚画了一半,监测点的分布还没标完。
“这周五?”他问。
“这周五。”林小满说,“王姐说议案已经正式交上去了。提案名称跟之前说的一样,全县基层医疗机构数据统一接入县医院HIS系统。”
陈锐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天是周二。周五,三天后。
他没有回头。“刘阳,北城的扩容方案你什么时候能出?”
刘阳愣了一下。“三天内。”
“周浩,培训签到表和整改方案今天能交吗?”
“能。”
陈锐转过来,看着白板上那张半成品的扩张图。三个方向,五万人,1+N模式,培训系统,HIS提案。所有的事情同时压过来了。
“扩张和HIS的事,不冲突。HIS提案我来处理。扩张方案继续推进。”他拿起笔,在白板上把城北新区的中心站位置画完,标上了一个字:城北站。
“这三个盲区。我要先跑一趟。”
午饭后,陈锐没有马上去办公室。他坐在诊室里,等那个肝硬化患者的复诊。
上次来的时候,患者的脸色蜡黄,眼白泛着一层浑浊的黄色。才四十出头的人,走路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步子沉得抬不起来。肝功能报告出来的时候,科室里安静了好几秒。ALT一百二十八,AST九十五,GGT一百八十五。彩超显示肝脏表面不光滑,回声不均匀。
陈锐当时说的原话是:“您现在这个状况,再喝半年,大概率不太行了。戒酒,规律服药,还能往回走。”
患者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
两点半,人来了。
陈锐差点没认出来。
患者的脸上有颜色了。眼白的黄色淡下去了大半,换成了一种偏清的颜色。走路的时候步子稳当了很多,步子迈开了,落地也有力了。
“陈医生。”患者把检查单放在桌上,声音还是哑的,但人不像上一次那样弓着背了。
陈锐翻出三个月前的化验单放在旁边对比。新的肝功能报告上,ALT七十六,AST五十八,GGT一百一十二。三个数字全部降了一个等级。
“效果不错。”陈锐把两份报告摆在一起,“继续戒酒,药不能停。”
“我三个月没沾一滴。”患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在表功,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
陈锐看了他一眼。四个月的间隔,一个人的气色可以差那么多,也可以好那么多。三个月前他刚来的时候,这个人的肺部和腹部开始出现积液的前兆,肝硬化失代偿期的门槛就在他脚下。现在积液消了,肝功能指标在好转,代偿期的大门还开着。
“陈医生,”患者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看着他,“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陈锐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帽扣上。“是你自己捡回来的。你戒了酒。”
患者在诊室门口站了两秒,没有再说客气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何雨晴在走廊里碰见他,进来以后说了一句:“这人是上次脸色蜡黄那个?”
“对。”
“看着好多了。”
“戒了三个月酒。”陈锐把两份化验单收在一起,放进档案袋,“肝硬化早期,戒酒是比吃药还重要的治疗。”
下午四点半,陈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是父亲陈建国的头像。
他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是一个多月前,他给父亲转了一条关于中央空调的消息,父亲回了一个字:“好。”再往上翻,是母亲在中间传话,问他冷不冷、忙不忙、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爸,你认识南边镇的人吗?”
删了。
又打了一遍:“爸,南边镇你有熟人吗?”
又删了。
第三次他只打了几个字:“爸,南边镇你认识什么人吗?我想过去看看。”
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外面做事遇到需要找人的情况。以前在省城,遇到棘手的事他自己想办法,查资料、找关系、写方案,从没想过找家里。但南边镇不一样。那是一个他从没接触过的世界,而父亲在南边镇待了几十年。
大概过了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条。
陈锐翻过手机。两条都是语音消息,不是文字。
他点开第一条。
陈建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还是刚忙完什么活,嗓子没全开。但语气是高兴的,那种压不住的高兴,从沙哑的声音后面一点点渗出来。
“南边镇你王叔在那儿开了半辈子卫生室。混得还行。我跟他熟。”
陈锐又点开第二条。
“明天我陪你去。”
四个字,声音依然沙哑,但语音的尾调扬了一下。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悬在那两条语音消息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八点半,陈锐洗完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在看。手机通讯录翻到了刘副局长的号码。
周五的局长办公会还有三天。马文华的提案排在第一项。王姐说文件已经印好分发到各个科室了。
这不是短信能解决的事。
陈锐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着。他按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嘟声响起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地方,压得很稳。
嘟——嘟——嘟——
然后接通了。
“刘局,我是陈锐。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应。两秒钟的沉默之后,刘副局长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陈医生。我知道你会打过来。你比我想的晚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