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陈庆淡淡开口,打断了众人的争执。
他虽然脸色还惨白着,气息也虚弱,可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没有半分颓丧。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军帐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猛地一跳,橙红的光在众人脸上晃出明灭的阴影。
陈庆靠在床头,脸色还带着本源被夺后的惨白,指尖搭在膝头,声音不大,却让满帐的嘈杂瞬间压了下去。
“憾天王没追过来。”
他抬了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他要是真想赶尽杀绝,咱们从苍原撤到黑石关这三百里,走不了这么安稳。”
雷穹刚要骂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愣了愣。
“陈先生,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放咱们走?”
“他要的是混沌本源,是打破荒冥的格局。”
陈庆淡淡道。
“咱们这群人,在他眼里算不得威胁。杀了反而落个屠戮旧部的口实,放了也就放了。”
帐里静了静。
这话听着刺耳,可谁都没法反驳。
现在的陈庆修为跌回武圣境,大军看似人多势众,可在手握八万里太古世界的憾天王面前,确实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人家随手就能碾死,没动手,真就是不屑。
陆苍玄眉头拧得更紧,上前一步沉声道。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黑石关守不住多久,真等他炼化完本源腾出手来……”
话没说完,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陈庆。
哪怕他现在修为尽失,这群人骨子里还是以他为主心骨。
这是一路从下界杀上来、斩大帝破皇庭杀出来的威信,不是境界跌了就会散的余威。
陈庆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节奏平缓,听不出半分颓丧。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什么?!”
雷穹差点蹦起来,蒲扇大的手掌攥得咯咯响。
“陈先生你去哪?!咱们现在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你不能走啊!”
楚惊鸿也皱起眉,白衣下的指尖微微收紧,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你伤势未愈,要去哪里?”
“通知下去。”
陈庆没接话,只是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愿意跟着憾天王的,愿意回宗门的,想去哪都随便,我不拦着。”
“憾天王不会为难咱们,但是他的手下未必不会。”
“留在这还是有危险。”
这话一出,满帐皆惊。
“陈先生!你这是什么话!”
雷穹脸都涨红了。
“我们是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吗?”
“就是!”
赵念卿往前一步,腰间战刀发出一声清鸣。
“我赵念卿这条命是你救的,修为是你给的,你去哪我去哪!”
陈庆看着他们,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生是死,我自己都不知道。跟着我,未必有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你们不必陪我赌。”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再劝,他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萦绕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芒,比当初四万里世界在手时黯淡了不知多少,却依旧精准。
嗤啦——
一道狭窄的空间裂缝在他面前撕开,里面翻涌着混乱的空间乱流,远不如之前那般稳定宽阔,却足够一人通行。
混沌世界没了,可刻在神魂里的空间道则,早已成了本能。
这点本事,他还有。
“陈先生!”
楚惊鸿伸手想拦,可陈庆已经站起身,身形一晃,便迈入了裂缝之中。
漆黑的缝隙迅速合拢,只留下满帐面面相觑的人,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空间气息。
……
黑石关的大营,只用了半天就乱了。
第一个走的是南荒帝。
这位当初临阵倒戈的蛮族大帝,留下了五十万蛮族战骑的大半,自己带着心腹亲卫,天不亮就拔营走了。
没说去哪,可谁都明白——陈庆倒了,他总不可能跟着一群残兵等死。以他大帝境的修为,去哪都能谋个好去处。
紧接着走的是八脉里的不少老人。
他们本就是冲着憾天王的名头才动摇,如今陈庆修为尽失,憾天王又如日中天,心里那点念想早就压不住了。
有人偷偷收拾行囊连夜走,有人临走还劝相熟的弟兄。
“识时务者为俊杰,天王才是成大事的人,跟着陈庆,没前途的。”
一天一夜的功夫,大营走了近三分之一的人。
剩下的,一半是下界跟着杀上来的老班底,一半是八脉里还念着陈庆恩情的年轻人。
雷穹提着刀在营门口转了三圈,骂了三圈叛徒,最终还是黑着脸回来了。
“妈的,一群白眼狼!”
他啐了一口,看向关楼上的楚惊鸿。
“楚先生,咱们现在怎么办?陈先生就这么走了,连个话都没留全……”
楚惊鸿站在关楼之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直直望向界墟的方向。
“他会回来的。”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他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一样。”
……
界墟深处。
混乱的空间乱流如同刀子般刮过,上下两界的气息在这里混杂、扭曲,形成一片三不管的真空地带。
往上是上界的煌煌天威,往下是下界的沉沉地气,唯独这里,不属于任何一方,不受任何规则束缚。
陈庆站在一块漂浮的虚空碎石上,玄色衣袍被乱流吹得紧贴身形,脸色比在军帐时更白了几分。
一路强行催动空间道则穿行,对现在的他来说负担不小。
可他的眼睛很亮。
落星渊。
梦里那个和赵念卿七分相似的少女说的地方,他有印象。
传说就在这界墟的更深处,传说中藏着上古遗留的机缘,无数修士穷其一生都想找到。
但他不是来找落星渊的。
陈庆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界墟更深处的黑暗。那里空间乱流最狂暴,规则最混乱,是连大帝境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
可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