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像被人拿钝器从后脑勺敲了一记,整个颅骨都在闷闷地发胀。
韩逸睁开眼,入目是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树,树皮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树冠高得看不到顶。
他愣了整整三秒。
昨晚他趴在出租屋的电脑桌前,屏幕上是宝可梦全图鉴生态研究报告,泡面盒压着键盘一角,空调嗡嗡响。
现在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叶,阳光被切成了碎屑从缝隙里砸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后脑勺枕着的是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硬得像块石头。
韩逸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按进了一层湿漉漉的腐叶,黏糊糊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上后脖颈。
这是哪儿?
他转动脖子看了一圈,全是树,粗的细的,藤蔓从枝干上垂下来,灌木丛密得看不见地面。
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腥。
这不是他租的那个十二平米的城中村单间。
韩逸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湿泥和碎叶,裤腿被什么带刺的灌木刮出了一道口子。
不对。
这不对。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疼,不是梦。
手心开始冒汗。
穿越了。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棍敲在脑门上,把他钉在了原地。
韩逸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缝里连点泥都没有,跟周围这片原始森林格格不入。
然后他又抬起头,扫了一眼那棵最大的树,树干上有一道极深的爪痕,三指宽的沟槽从树皮上撕过去,翻出来的木质层已经发黑了。
爪痕。
这么大的爪痕。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那棵大树横伸出去的枝干上,趴着一条绿色的大毛毛虫,体长大概三十厘米,红色的触角在空气中微微抖动,脚上那些细小的吸盘牢牢扒着树皮。
绿毛虫。
韩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不自觉地往上拉。
他见过这只宝可梦无数次,在屏幕上,在图鉴插画里,在像素动画里,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它的触角在真实的阳光下这样微微抖动,也没见过它脚上吸盘在树皮上留下的一圈浅浅的湿痕。
他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一只猴怪蹲在不远处另一棵树的枝杈上,前爪抓着一颗青色的果子在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一只独角虫从灌木丛底下钻出来,头上那根五厘米长的毒针戳开了一片枯叶,身子一拱一拱地往前挪。
树冠深处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抬眼看去,一只傲骨燕穿出树冠,黑色的翅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又扎进了另一侧的枝叶里。
韩逸站在原地,嘴角越拉越大,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全是真的。
绿毛虫,虫宝可梦,脚上有吸盘,会蜕皮,进化成铁甲蛹后外壳会硬化。
独角虫,虫加毒属性,头上的毒针有五厘米长,以树叶为食,被攻击时会把毒针扎进对手身体。
猴怪,格斗属性,群居,鼻子是弱点,一生气就会暴走。
这些知识从记忆深处往外翻,像一本被打开的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他在出租屋里啃了八年的图鉴资料,一页一页地翻,一个词条一个词条的看,连公司午休都在偷偷刷论坛上的生态讨论帖。
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用上。
灌木丛边上蹲着一只尾立,两只前爪捧着一颗蓝紫色的树果在啃,啃两口就竖起耳朵左右看一圈,然后低头继续啃。
韩逸在动画里见过尾立站在尾巴上放哨。
现在他看到了。
它在看树冠。
林间空地上散着几只豆豆鸽,灰褐色的羽毛贴着地面,啄食草丛里的草籽,咕咕的叫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只抬头的时候,韩逸看到它眼睛旁边有一道细长的旧伤疤,羽毛翻出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皮。
一只土狼犬从远处的灌木丛后探出半个脑袋,灰色的耳朵朝前转了半圈,锁定了那几只豆豆鸽。
但它没冲出去。
它只是看着。
韩逸顺着它的视线看回空地,豆豆鸽群里有一只跛了腿,每次啄草籽的时候身体都往左边歪,右爪不敢着地。
那是被挑剩下的。
他还在出租屋里看生态纪录片的旁白——"自然选择会优先淘汰群体中的弱者"。
屏幕里的旁白不会告诉你,那只被淘汰的豆豆鸽现在还在啄草籽,翅膀收得好好的,眼睛是亮的。
韩逸迈开步子在森林里走了起来,脚步轻得自己都没察觉。
他走得很慢,每走两步就有新东西拽住他的脚。
地上趴着一只刺尾虫,尾部的尖刺在腐叶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韩逸蹲下来看了一会,脑子里涌出图鉴描述。
刺尾虫会用尾部的刺来对抗鸟宝可梦,虽然大部分时候没什么用。
他心里还在乐。
绿毛虫、独角虫、猴怪、傲骨燕,这些全是宝可梦世界里最常见的底层物种,在这片森林里却活得这么真实,触角每抖一下都是图鉴上写过的细节。
他甚至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一株走路草。
不,好几株,半埋在树根旁的泥土里,只露出头顶那几片深绿色的叶子。
叶子在微微颤动,地面以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韩逸知道那是什么。
走路草,草加毒属性,白天把身体埋在土里吸收养分,头顶的叶子伪装成植物,到了晚上才会把脚从土里拔出来,四处走动播撒种子。
他以前看这段图鉴的时候还笑过。
但现在亲眼看到那几片叶子在泥土上轻轻起伏,底下的活物正在土里呼吸,他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不是屏幕上滚动的像素。
这是活的,是埋在土里的,是会动的植物。
韩逸直起身来,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
他继续往前走。
脚边又冒出来一株走路草,头顶的叶片从腐叶堆里戳出来,叶缘沾着早晨的露水。
韩逸绕开了。
他又看到一株,再一株,这片树根周围的泥土里半埋着五六株走路草,它们的叶片在微微起伏,底下十几条根须正在泥土里缓缓蠕动,汲取着土壤里的水分和养分。
后背一阵发凉——它们像一排插在土里的活体导管,正在从大地里吸血。
韩逸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看到了姆克鹰。
准确地说,他先听到的是风声。
有大东西在急速下坠,空气被挤压出低沉的啸声。
韩逸抬头的时候,姆克鹰已经俯冲下来了。
棕灰色的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两只橘红色的爪子朝前伸直,爪尖张开。
他看到那对爪子了。
每一根爪尖都像一把被磨得发亮的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