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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泥地上直不起腰。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图鉴上的文字，他背了八年，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但图鉴从没写过，姆克鹰撕开烈雀时骨骼碎裂的声音是什么。
图鉴也没写过，傲骨燕啄开蛇纹熊皮肉时溅出来的血是什么颜色。
图鉴更没写过，一只喇叭芽咀嚼小虫子时它身体里面会发出什么样的动静。
他那八年背的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那只是一个简介。
一张温柔的说明书。
而现在他蹲在说明书外面了。
韩逸撑着地直起身，慢慢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吐的时候手指抠进了泥里，指甲里全是黑的。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手无寸铁，肉身孱弱，在这片凶兽横行的荒土，随便一只野生宝可梦都能轻易夺走他的性命。
这个想法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灌下去。
他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烈雀的骨骼碎裂声，蛇纹熊被撞翻后的四条泥沟蹄印，喇叭芽蠕动的身体。
他不知道下一只会发生什么，下一刻自己会不会就变成烈雀那摊碎肉。
系统。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系统在吗？
没有回应，森林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金手指。
他提高了音量，眼泪已经从眼角滑下来了，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
技能面板、背包空间、异能觉醒、抽卡界面、新手礼包——什么都行来一个行不行。
他喊着，声音越来越不像说话，最后两个字破了音。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突然倒计时，没有系统面板弹出来，没有叮咚一声的提示音。
只有头顶那片被人遗忘的原始树冠，把阳光筛成碎屑砸在他脸上。
韩逸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低下头，手指抓住自己的膝盖，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没人在死亡的威胁前不难受。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每天上班下班后就待在出租屋里研究宝可梦生态的死宅。
他连跑步都跑不动，熬夜熬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上班时踩着点进办公室。
他最大的本事是在论坛帖子里跟人争论宝可梦生态链的合理性，逐页翻资料截图贴链接，把对方怼到不回帖。
但现在论坛不见了，空调不见了，那个堆满泡面盒的十二平米出租屋也不见了。
他马上就可能死在这里，被某个路过的大型宝可梦一口咬断脖子，然后在树上挂几个月变成干尸。
他想到自己的尸体挂在树上风干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
然后他听到了跑步声。
韩逸猛地把头抬起来。
一只土狼犬从灌木丛里窜出来，速度快得像一团灰影。
土狼犬，恶属性，嗅觉极强，会成群追赶猎物直到对方筋疲力尽。
但这一只在大口大口地喘气，龇着牙，追得气急败坏。
韩逸顺着它咆哮的方向看过去，一只圆丝蛛正发疯了似的狂奔。
但它的腿太短了，跑不出土狼犬的速度。
土狼犬追到它身后不足一尺的距离，前肢已经扑出去了。
圆丝蛛猛地转身。
它从腹部喷出了一大团白色的丝线，劈头盖脸地糊在土狼犬的脸上。
土狼犬被这突如其来的白色冲得踉跄了一步，前爪扒拉着脸上的丝，在地上原地绕了一拳。
圆丝蛛没跑。
它跳上了土狼犬的肩胛，张嘴就咬。
那对毒牙刺进了土狼犬右肩的皮肉，深红色的血立刻从牙孔里涌出来，沿着灰黑色的毛发往下淌。
土狼犬发出一声又怒又痛的咆哮，整个身体猛地一甩。
圆丝蛛被抛出老远，撞在树干上，弹在树根上翻了个滚。
它还没爬起身，土狼犬已经扑上来了。
韩逸眼睁睁看着土狼犬的牙齿咬住圆丝蛛的身体，颚一合，圆丝蛛被拦腰咬成了两截，绿色的体液混着碎裂的甲壳从它嘴里淌出来。
土狼犬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韩逸。
韩逸坐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
他和那只土狼犬之间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他看到了那双黄色的眼睛。
那颗还沾着圆丝蛛体液的前牙。
血从土狼犬右肩的伤口往外渗，染黑了一片灰毛。
它用三条腿撑着身体站了好一会。
然后它低头叼起剩下那半截圆丝蛛，一瘸一拐地转身，钻进了灌木丛。
它没碰他。
韩逸不知道是因为土狼犬的食谱上根本没有他这么大的猎物，还是右肩上那个还在往外淌血的血洞，它疼得不想再冒险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只圆丝蛛在被追上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跑不过土狼犬。
它还是在拼命逃跑了。
跑不过也在跑。
跑不掉了就转过身来打。
它腹部里那团丝可能是它最后一团丝了，它的毒牙扎进土狼犬肩膀的瞬间可能就是它这辈子最后一口了。
它还是打了。
一只虫子。
韩逸坐在泥地上，眼泪还在往下流，但他的手指不抖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慢慢举到自己面前，翻转看了一下。
手指细瘦，指节微微突出，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八年。
他从小学开始看宝可梦动画，初中开始翻图鉴资料，高中开始写生态分析笔记，大学毕业时他的图鉴数据库存了几个G。
他脑子里存了每一只宝可梦的习性、食谱、栖息地、进化路径、特性、怕什么、会什么、什么时候活跃。
姆克鹰刚才的行为逻辑完全符合图鉴——它俯冲猎杀小型鸟宝可梦，用爪子抓裂猎物，进食时间偏好清晨和傍晚。
图鉴没有骗他。
图鉴从来没有骗他。
只是图鉴从来不写猎杀有多血腥，不写血溅在皮肤上是什么温度，不写骨骼碎裂的声音穿过真实的空气是什么模样。
但图鉴里那套行为逻辑，是真实的。
他刚才靠着这套逻辑判断出了不能跑、不能发出声音，活了下来。
一只虫子都在拼命求生，他凭什么活不了。
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韩逸拿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袖子蹭过眼睛的时候擦干了最后一行泪。
然后他放下了袖子。
他蹲在原地慢慢地呼了一口气，再吸了一口。
空气还是湿润的，带着腐烂植物和血的混合气息。
但他不再按着胸口了。
他站起身，腿还有点发软，但膝盖没有弯。
既然这里真的是宝可梦世界，那就绝对有城镇，绝对有人类。
他要去找到他们。
韩逸把脚边一根断枝踢开，踩着树干上一块凸起的树瘤爬上了那块大石头。
站在石头顶上往远处看，树冠一层叠一层，像一片绿色的海，一直铺到天边。
看不到尽头。
也看不到任何人类建筑的痕迹。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紧急分析地形时他会下意识抿嘴。
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韩逸用那只还沾着泥的手扶住石头站稳，又往各个方向看了一圈。
全是树。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石头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