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的碎石越来越大了,从拳头大变成了脑袋大,走起来得挑着落脚点。
踩错一块脚腕就往一侧崴,三次崴脚的淤青已经在左脚踝上叠出了一片青紫色。
他咬着牙不再看路边的任何景象。
河谷两侧的山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大大小小的裂缝和凹洞,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有些是天然形成的,有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硬掏出来的。
岩壁上还挂着干涸的泥痕,是之前涨水时留下的,最高的一条泥线比他头顶高出三四个身位。
被踩扁的刺尾虫,绿色的体液在碎石上已经晒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绿色壳贴在石头上。
被大针蜂毒针钉死在树枝上的波波,羽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紫色的皮。
他一概不看。
目光死死锁定上游那个山壁的方向。
两边的山体在往中间收拢,河谷越来越窄,水流也越来越急,河面被挤成了一道窄窄的白练。
不知走了多久,河道骤然变窄,两侧山壁高耸入云,如利剑般将河谷劈开。
山壁表面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沟槽,一道一道从上往下拉,把岩石切成了密密麻麻的竖条纹。
就是这里。
左侧山壁中段,那个被茂密藤蔓遮挡着的洞口。
爬山虎和老藤一层叠一层,从洞口上方的岩壁上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藤蔓最下端贴近地面的地方露出一小截空隙——那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时蹭出来的。
他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碎石在脚下哗啦哗啦地往下滑,右脚踩滑了一次,膝盖磕在了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上,痛得他龇了龇牙。
即将抵达山脚时,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声,头皮一阵发麻。
那声音从藤蔓后面的山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洞里有什么巨大的活物正在吐气。
一群大嘴蝠正从山洞方向惊慌飞出,被下游暴鲤龙的动静吓到,正在迁徙。
它们撞开藤蔓冲出来,像黑烟从洞口往外涌。
韩逸立刻扑倒在地,用背包护住头部。
胸口的肋骨撞在碎石上,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黑色的蝠群如乌云般低低掠过河谷,翅膀拍打空气的压迫感震得地面都在抖。
数以百计的大嘴蝠,一只接一只,从头顶遮蔽了最后一片天空。
几只大嘴蝠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翅膀尖扫过了他的头发,尖锐的叫声刺得耳膜生疼。
那叫声在峡谷两壁之间来回弹跳,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回响。
蝠粪也跟着砸了下来,灰白色的糊状物溅在他的背包上和脚边的碎石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
待嗡嗡声彻底消失在河谷下游的方向,韩逸才松开抱在头上的手。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像有一群虫子堵在耳道里。
他爬起来拍掉背包上的碎石和泥点,绕开那摊污渍,抬头往山壁上望去。
藤蔓后面隐约透出一个洞口,黑黢黢的,像山壁上被捅了一刀。
洞口边缘的岩石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手指按上去能挤出冰凉的泥水。
石壁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爪痕,三指宽,从洞口边缘一直拉到山壁底部,把苔藓都刮掉了。
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洞口下方的浅滩乱石堆上,趴着一座如同小山般的黑影。
随着那堆黑影缓缓蠕动,韩逸的瞳孔缩了一下。
巨沼怪。
那粗壮如百年老树的上肢撑在碎石上,前臂都比韩逸的腰还粗,宽阔得能当床睡的巨大尾鳍拖在浅水里,光是趴着的脊背高度就接近两米。
全身蓝黑色的外皮上覆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背上的那道最长,从肩胛一直拉到尾鳍根部。
韩逸认得它。
刚来这个世界时,他曾远远见过这头巨兽顺流而下,庞大的身躯如移动岛屿般撞开河道障碍,眼神冷漠凶戾,那一幕他一直忘不了。
图鉴上说巨沼怪平均身高一米五,体重八十公斤,生活在海洋附近。
眼前这只不仅住进了深山,尺寸翻了一倍不止。
咔嚓。
一阵碎裂声在寂静河谷中格外清晰,听着牙酸。
巨沼怪强有力的下颚毫不费力地咬碎了铁螯龙虾坚硬的甲壳,暗红色的虾肉汁水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橙色的鳃部。
它嚼了两下,把虾壳和肉一起咽下去,然后又低头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捡起另一只还在挣扎的铁螯龙虾。
巨沼怪用前爪按住龙虾的背壳,轻轻一摁。
又是一声咔嚓。
在它脚边,几只水跃鱼正眼巴巴盯着掉下来的碎渣,时不时凑上前叼走一块碎肉。
其中一只水跃鱼太小了,抢不过兄弟姐妹,只能在最外围的碎石缝里捡掉进去的虾肉屑,橘色的鳃一鼓一鼓的,急了还用脑袋顶旁边那只大一点的。
韩逸悄悄退入巨石阴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蹲下。
手指摸到了石头表面一层滑腻的苔藓,指甲抠进去,冰凉的泥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
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这种体型的巨兽,一步都不能往前走了。
只能等。
这类水陆两栖的大家伙入夜后大概率会回深水区,或是离开浅滩巡视领地。
那是他钻进山洞的唯一窗口。
韩逸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靠稳,盯着那头还在嚼虾壳的巨沼怪。
天光越来越暗,巨沼怪橙色的鳃部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荧光。
它每嚼一下,鳃上的荧光就跟着闪一下,像一盏埋在泥里的呼吸灯。
霜奶仙从他的领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小眼睛也盯着那只庞然大物,奶油从她的触角尖上溢出来了一小滴,落在韩逸的锁骨上,凉凉的。
韩逸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河谷的最后一丝天光熄灭了。
巨沼怪把最后一只铁螯龙虾的壳嚼碎咽了下去,抬起前爪舔了舔爪背上沾的虾肉碎屑,橘黄色的眼睛半眯着扫了一圈浅滩,然后慢慢把头搁回了前爪上。
它没走。
水跃鱼们吃饱了,一只接一只缩到巨沼怪尾鳍和碎石滩之间的缝隙里,挤成一团,橘色的鳃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韩逸把背往石壁上又靠了靠,手指摸到了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泥水,冰凉的,顺着指甲缝往下淌。
霜奶仙又挤了一滴奶油在他锁骨上,这次的量比刚才大了一点,甜味更浓了。
韩逸低下头看了一眼她,霜奶仙正瞪着一双小眼睛盯着他,触角轻轻抖了抖。
他抬起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脑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一动不动地蹲进了石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