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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外的雷光渐渐弱了。
雷光弱了，但没停，雷电斑马群的阵型散开了。
鬃毛上的电弧从密集的网状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几道白光，在浅滩的水面上闪一下又灭了。
像暴雨过后残留在云层边缘的闷雷。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臭氧味却越来越浓，混着血肉烧焦后的焦糊味糊在鼻腔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韩逸缩在洞口边缘，后背死死顶着冰凉的岩壁，蜷起来的膝盖磕在自己胸口上咚咚地撞。
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踝，牙齿在嘴里磕得咯吱咯吱响。
霜奶仙缩在他的衣领深处，两只奶油小手紧紧攥着他内衣的后领，攥得布料绷成了一条硬线顶着他的喉结。
她在发抖，抖得比他更凶，整个小身板贴着他的后颈像一块冰凉的果冻。
韩逸伸手按了按衣领鼓起的那一小团。
手也在抖。
按了两下才按到霜奶仙的后背上，隔着冲锋衣的布料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继续盯着洞外那片还在燃烧的浅滩。
水面上的电弧已经不多了，但水底还能看到蓝白色的光在闪，一闪一闪的。
像沉在水里没死透的什么东西还在抽搐。
浅滩上翻着十几只水跃鱼的尸体。
有的白肚朝天浮在水面上，有的沉在浅水底下只露出头顶那片焦黑的感知鳍，还有一只被电流弹到了河滩边缘的碎石上，身体缩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
韩逸把视线从那只上移开了。
他不想看。
看了胃里那团酸液就要涌上来，看了腿就抖得更厉害。
然后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点动静。
很微弱，微弱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微弱到可能是水面反射的电弧余光晃了一下眼。
但那个方向没有电弧。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浅滩边缘靠近洞口这一侧的一处泥坑。
那里，几只被电得浑身焦黑的水跃鱼，正在动。
它们在挣扎着站起来。
鳍状的前肢插进泥里当支点，后腿蹬了三次才把身体撑起来，撑到一半又滑下去，下巴磕在石头上磕掉了表皮上凝固的焦壳。
之前那阵抽搐已经停了，被电击之后神经跳动的后遗症过了，现在是它们自己的意志在撑。
但它们在站起来。
韩逸的瞳孔微微放大，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迅速运转。
这几只幼崽离刚才雷电爆发的中心区域比较远，离浅滩中心那群被巨沼怪护在身后的主群落也有一段距离。
它们待的这片泥坑地势比周围低了半个巴掌，上面压了一层从裂缝里被震翻过来的湿泥。
泥不完全导电。
电流在浅水面上走的是水，到了这片泥沼表面被那层湿泥吸住了一部分，传导路径歪了。
它们挨了一记足够致命的电压，但没挨到那个瞬间毙命的量。
韩逸的呼吸突然变慢了。
他在数。
一只，两只，三只。他看到三只水跃鱼从泥坑里站了起来。
最前面那只站得最稳，站起来之后脚蹼在泥里搓了两下，竟然往前迈了一步。
但那一步迈出去，它的后腿突然僵直了。
整个身子往右一歪，后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住了似的绷得笔直。
前肢在地上划了三道泥印子停不下来。然后往下一跪，整个身子侧着摔进了泥水里。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
右前肢撑住了泥底，左前肢试了两次滑开了，后腿还在绷直状态，然后就那样僵着，动不了。
韩逸认出了这个状态。
图鉴记载，电属性攻击会干扰宝可梦的神经系统，导致肌肉痉挛和运动障碍。
在麻痹状态下，它们不仅速度大幅下降，有极大的概率完全无法动弹。
麻痹发作的时候四肢会突然失控，本来能支撑身体重量的肌肉在一瞬间失去指令，然后整只宝可梦会像被剪了线的木偶一样塌下去。
后面两只也好不到哪去。
其中一只用头抵着泥面往前拱。
拱一步停一下，它的左后腿在抽搐，抽得很有规律。
每三秒抽一下，抽的时候脚蹼反方向翻上去，露出下面还没结疤的粉色嫩肉。
最后那只最严重，它根本没站起来，两条前肢拖着身体在泥里往前蹭。
蹭了不到半米就趴下了，鳃片贴在脸上张合得很慢，慢到韩逸能看到鳃片里面那层薄薄的红色鳃膜。
它们在往洞口的方向挪。
韩逸没动。
他看清了它们挪动的方向，正对着他藏身的这条岩缝。
洞口这块区域是浅滩上最安全的一处死角，地势比周围高出半米，水里导过来的电流到了这里被石板挡住了，泥层比其他地方厚了不止一个量级。
这是浅滩上唯一一块不会被电到的角落。
它们是冲着这个角落来的。
韩逸的手指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刚才被雷电斑马吓出来的恐惧还没退干净，两条腿还软着，后背的冷汗还没干。
他那个位置是安全的，缩在石板后面不会有电弧打进来，也不会有雷电斑马注意到这块死角。
但那三只幼崽如果爬到洞口，它们现在是浅滩上唯一还在动的几团肉，雷电斑马不会漏掉这个。
它们爬得越近，死得就越快。想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是往洞里塞。
但洞是巨沼怪的巢穴，他只是个寄生在支洞里的人类。
他不能替巨沼怪收它的孩子。
他也不能看着它们爬到这里然后被活活电死。
韩逸的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个说你缩回去缩进最深的岩缝闭上眼睛等一切结束，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另一个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放画面。
放那只水跃鱼歪着头看他的画面，从刚才就一直在，从那只站得最稳的幼崽第一次摔倒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只幼崽又站起来了。
麻痹让它刚站起来又摔回去，摔回去又挣扎着爬起来。
它的眼睛是黑的，圆圆的两颗嵌在头顶两侧，隔着满地的泥水和碎石，越过了还在燃烧的枯草堆，越过了水面上最后一缕蓝白色的残留电弧，直直地看向洞口。
它看到了洞穴的阴影。
然后它在往这片阴影爬。
韩逸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后槽牙咬紧了，咬到咬肌在脸颊侧面突出来一条硬棱。
他的腿还在抖，膝盖骨磕在岩石上磕得咯吱响。
他在心底骂了一句，然后做出了冲刺姿势。
腿还在抖，但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