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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站在裂隙口没过来，红色的背影把裂隙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侧着头在听外面的动静，肩甲上的火纹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像两块被风反复拨弄的炭，没有放松过一瞬。
然后风陡然变了。
方向没变，风里夹进来一种沉重的东西，像有一面墙在风里移动。
石柱群上的碎石子开始往下掉，地面在震动，有节奏的震动，每一步都砸在同一个频率上，脚步，某种庞然大物的脚步。
他和母亲几乎同时抬头，左边的石柱后，一个灰绿色的鳞甲轮廓在沙尘中缓慢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座山。
班基拉斯的下颚从石柱后探出来，嘴角还挂着黑鲁加的残血，胸腔深处滚过一声低沉到能让人内脏共振的闷响，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声巨吼炸开。
炭小侍被声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的一声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只剩下沙尘，和沙尘中那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父亲和母亲并肩站在他前面，隔在他和那座灰绿色的山之间，红色的铠甲和紫色的双刃同时亮起，火光穿透了沙尘，把他们的影子映在身后的石壁上，像两个被拉长的巨人。
母亲先出的手，双刃交叉劈出一道幽蓝色的火十字，撞在班基拉斯胸口炸开，火星溅在鳞甲上立刻被风沙吞了，班基拉斯连晃都没晃一下。
父亲扭过头，红色的眼瞳在铠甲面罩后面对准了他。
快跑。
父亲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但炭小侍看懂了他的口型。
别停下。
母亲也回过头，紫色面甲下那道温柔的眼缝弯了一下，炭小侍认得那个弯度，那是母亲每次哄他睡觉之前的表情，现在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身后那头灰绿色巨兽的吼声还没消散的风里。
然后她抬起手臂，一道冲击波把他从地面托起来，推着他的整个身体往外甩去。
活下去。
那是母亲的声音，轻柔得不像是在战场上传出来的，但也充满了炭小侍这辈子从未在母亲口中听到过的味道，他后来才明白那叫赴死。
他被冲击波推出了沙暴的范围，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沙尘和碎石裹着他往未知方向翻滚，他的眼睛透过泪水和沙粒模糊地看见沙暴中那两个站在一起的身影。
红的，紫的，像两簇被封在沙尘里的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一阵地动山摇，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巨石从沙暴中心往外翻滚，他被一块翘起来的地皮掀起来抛向更远处，像一颗被随手扔出去的石子。
他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沙暴停了，风也小了，耳膜里还残留着那声巨吼的回响，但他已经听不到任何打斗的声音了，没有父亲的铠甲和空气摩擦发出的啸叫，没有母亲双刃劈开空气的嗡鸣，连班基拉斯的巨吼都没有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沙粒从他耳边刮过去那种细沙沙的响。
炭小侍趴在碎石地上，抬起头环顾四周，沙尘散去之后，石柱群已经不在视野里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知道这里很陡峭，脚下的石面在往下倾斜。
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回走，回到沙暴中心的方向去，但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而且他听见了，那个方向传来的，黑鲁加的嚎叫，不止一只，它们回来了，正在往沙暴中心聚拢。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棱上划出一道口子，没流血，因为伤口被碎石和沙粒堵住了。
他把手撑在地上，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站起来了半秒，然后脚尖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失了平衡，往坡下滚去。
他一路滚到了悬崖边，身体撞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肋骨被撞得生疼，但方向偏了，没有掉下悬崖。
他继续往下滚，每次身体碰到岩壁就减速一点，后背和肩胛被岩石蹭得全是淤青和擦伤，头顶那簇小火苗在他滚动中被压灭了好几次，每次灭了他就再点燃，像一块不肯熄灭的炭核。
坡终于缓下来了。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抬头看到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眼前这些巨大的、从地面一直伸到比他抬头还高好几倍的地方才展开的绿色东西，是植物吗，山上面唯一的植物只有被风刮碎的地衣和枯草，而这种又粗又高又密的东西，他没有见过。
空气也是湿的，吸进嘴里不再割嗓子，反而带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木味道，他试着深吸了一口，肺里那股从沙暴区带出来的灼烧感被这股湿气冲淡了一点，这东西抹在嗓子和肺上的感觉，是他这辈子尝过最好的东西。
他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下走，穿过这些高大的绿色柱子，脚底的碎石变成了松软的黑色泥土，踩上去脚踝陷进去一小截，软得让他害怕，太软了，和他出生以来踩过的所有地面都不一样，但他每一步陷下去都能感觉到脚底板被托住了，膝盖的震动被吸收了，对一双已经跑了大半天、滚了几百米的腿来说，这片松软的黑色地面像一只手在垫着他的每一步。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洞，和横在裂缝上面的那棵歪树。
他试探着踩上去，歪树上有一块凹下去的浅坑，他的脚尖刚好卡了进去绊了一下，整个人往裂缝底下滑去，双手在空中乱抓，右手掌心抓到一根从木板侧面冒出来的新生树枝，细得像一根手指，叶芽还嫩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拽着那根树枝把自己往上扯，脚尖重新够到了木板边缘，爬回了桥上。
他趴在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心脏砸在木板上的震动透过木纹传回胸口，和桥下裂缝深处呜咽的风声混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这件事不太真实。
然后他爬起来，四脚并用地爬过了桥，钻进对面的那个洞口。
洞里很黑，和外面这个绿色世界完全相反，他头顶的小火苗只能照亮脚底三尺远的地方，两侧的岩壁越往里越窄，他摸着岩壁往里走，每一步都得侧过半边身子，石头蹭着他肩膀上的淤青疼得他直抽气，但脚底是平的，是被人凿平过的，这个认知让他在黑暗里多走了一步。
又一步。
手指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推了推，没有推动。
泥巴。
他把手贴在泥巴墙上，腿终于撑不住了，身体顺着泥巴墙滑到地上，眼睛闭上之前，头顶那簇小火苗最后一次闪了一下，照出通道尽头那道泥巴墙上密密麻麻的裂纹。
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