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山路上,警用摩托车的轰鸣声隔着几道弯传上来,听着比平时多了一股闷劲。
韩逸站在洞口,掀开帆布帘子往下看。
山道拐弯的陡坡上,车子正往上拔。
后轮的车胎在湿泥里碾出一道泥槽,排气管吐出一口青烟,声音陡然高了上去。
王镜在前面控着车把,屁股稍微离了车座,两只脚尖悬在踏板两边,防着车子在泥浆里打滑。
后轮上那个自行车齿盘比原来大了一圈,转得慢,链条拉得笔直,咬在齿槽里纹丝不动。
发动机没怎么死火。
车子咬着斜坡的烂泥路,越过了最后一个坎,滑进了洞内的平地上。
王镜把钥匙拧熄,两腿一分,一屁股坐在车座上抹了把脸上的泥。
"哥。"
"上来了。"
"劲是够了。"
韩逸走过去,踢了踢后轮上那个被焊结实了的自行车齿盘。
焊缝虽然粗,但一圈鱼鳞纹焊得非常结实。
"就是下坡的时候拖车压屁股后头,车子老往下滑,我脚底板得多使点劲踩。"
王镜从车上跨下来,拍了拍车座。
"今天下山拉床。"
他从后座上解下一捆尼龙绳,在手里掂了掂。
"我这身子骨,天天缩那睡袋里,骨头节都快挤缩水了。"
韩逸看了眼仓库深处那张简易的折叠床垫,确实小了点,王镜躺上去两条小腿都得悬在半空中。
"行。"
他把后腰带上的手枪摸出来,拉开套筒看了一眼弹药,又塞回去。
"走吧。"
王镜把三轮拖车挂在摩托车后轴的钩子上。
那拖车是木头架子整的,轮子是垃圾堆里捡的推车胶轮,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小秃从货架底下钻出来,细长的身体贴着地面绕了半圈,一溜烟跑到王镜脚边,拿脑袋蹭他的鞋面。
帽子蹲在石头上,鼻孔里哼了一声,大尾巴往回收了收。
"在家待着。"
王镜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小秃秃了半截的耳朵上弹了一下。
"山下乱,没空带你。"
小秃耳朵抖了抖,缩回脑袋,细长的身子在地上一扭,颠颠地跑回了帽子脚边。
摩托车重新发动,朝山下开去。
韩逸坐在三轮拖车的木板上,木板硌得他屁股发硬。
山路上的泥水被胶轮压得往两边翻。
倒在路边的焦黑树干上还挂着前天灭火时留下的烟灰,风一吹,黑灰就落在韩逸的冲锋衣上。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度假村到了。
半个月的搜刮之后这里更显死寂,几栋被火燎黑的别墅像一具具干枯的骨架,立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
落地窗上的玻璃碎了一地,窗帘垂在外面,被风扯成了长条,在半空中乱晃。
风吹过没了玻璃的窗框,发出一阵尖锐的哨音。
王镜把车停在员工宿舍门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成片剥落,露着里面的红砖。
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死树叶,踩上去沙沙发软。
韩逸从拖车上跳下来,鞋底踩在湿泥里陷下去一寸。
"这楼里有大床?"
"有,我之前摸进来找衣服那会儿瞅见了,二楼走廊最里头那间,里面的铁床有床板没床垫。"
王镜摸了摸下巴,看了眼拖车。
"多扛几床被褥回去,往床板上一铺,比弹簧垫还软乎。就是那铁管架子得拆下来带走,螺丝刀带了没。"
"带了。"
韩逸拍了拍大腿边的口袋,里面装着之前从杂货店翻出来的多功能螺丝刀。
王镜推开大门。
门轴锈死了,发出一声刺耳的铁器摩擦声。
一股霉烂的棉被味和湿木头的潮气扑面而来。
韩逸走在后面,手按在手枪把上。
楼道里很暗,地面上到处是散落的废纸和碎塑料。
墙角躺着两只干瘪的刺尾虫,缩成了一小团黑壳,蒙着一层白绒绒的灰尘。
两人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里更潮,顶棚的石膏板漏了雨,正往下滴答滴答地落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黑乎乎的水洼。
王镜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
房间里不大,一张铁管床靠墙摆着,床上光秃秃的只剩几根铁皮横条。
旁边立着个塑料衣柜,柜门敞着,里面塞着好几床叠好的被褥,外面裹着塑料袋,没有受潮。
王镜走过去拍了拍被褥。
"哥,就这些了。"
"一床垫底下当褥子,两床叠着盖。"
他把被褥抱在怀里捆了捆,递给韩逸接住。
王镜蹲下来拆铁床架。
铁管焊的,四个螺丝一卸,整个架子就拆成了三截。
两人一人拎一头,把架子搬下楼装进拖车。
被褥叠在架子上,尼龙绳绕了两圈勒紧。
回程的路上,拖车压在屁股后头,摩托车走得比来时慢了几分。
后轮在碎石坡上偶尔打滑,石子飞溅出来,打在拖车底板上啪啪直响。
王镜站在踏板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控着方向把。
发动机在陡坡上发出闷闷的响声,链条和齿轮咬得很紧。
车子爬进了山洞。
巨沼怪趴在池子边,大眼珠子盯着拖车上的铁管架子,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小秃和帽子在拖车旁边转圈。
小秃跳上拖车在一捆被褥上面蹦了几下。
帽子大尾巴轻轻一扫,把它从被褥上推了下去。
王镜蹲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小秃的脑袋。
"行了,歇着去吧,等铺好了叫你。"
王镜把铁管架子抱进仓库洞最里层。
螺丝重新拧紧,三截铁管拼回了一张大床。
他扯开塑料袋,把最厚的那床褥子铺在床板上按了按,又把剩下的两床叠在床头。
手掌拍了拍褥子的厚度,发出噗噗的闷响。
王镜一屁股坐上去。
"比在东北农村睡那土炕软乎。"
他往后一仰,躺在铺好的被褥上,两条大腿蹬直,大脚丫子露在床尾外面。
"哥。"
他看着洞顶的石纹,胸口随着喘气一顿一顿的。
"这日子,算是有个盼头了。"
韩逸靠在货架边,看着王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张铺着被褥的铁管床。
仓库洞角落里的火堆升起来了。
燃气能省则省,烤苞米浪费不少,韩逸有些心疼。
橘红色的火光舔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烟味和木头的焦香味散开,把空气里的潮气压了下去。
王镜从床边拎起一个生锈的铁壶,架在火堆边上的石头缝里。
壶嘴很快就冒出了一缕白色的水汽。
确实像个家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