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海鸟从钢铠鸦身侧滑过去,一只接一只,翅膀尖几乎擦到吊篮的藤条。
沈清秋两只手撑着篮子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那些鸟的骨头像是空的,风一托就横着飘出好几米,比钢铠鸦轻得多。
又有一只跟上来,嘴壳子大得夸张,黄澄澄的,鼓鼓囊囊兜着什么东西,往浪尖上一扎,再提起来的时候嘴里多了两条甩尾巴的银光。
她在f城出外勤的时候见过这些鸟。
海水从那只大嘴壳子的缝里漏下去,在阳光里拉出一串碎珠子。
右边又飘过来一只,浑身发蓝,嘴里叼着一条棕色的鱼。
鱼的尾巴还在它嘴外面甩来甩去,它也不吞,就那么含着一动不动,朝一个谁也猜不到的方向慢慢飘远了。
沈清秋盯着它看了好一会。
海深处闪了一下红光。
她把身子往外又探了半寸。
红光又闪了一下,更深的地方有另一团红光在回应,一圈一圈地明灭。
海水很清,能看见那红光底下是半透明的伞状影子,触手从伞盖边缘垂下去,又多又长。
她看了好一会。
沈清秋第一次没带任何任务出远门。
她坐下来,腿贴着吊篮的藤条,身子往韩逸那边靠了靠。
吊篮在风里晃一下,她的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韩逸靠着吊篮的另一侧,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胸口一起一伏。
空中微微的颠簸一上一下,他的头跟着一点一点,眉头是松的。
“这算度蜜月吗。”
问完了没人应。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昨夜她也没睡好。
杜峤死了,静谧站归她了,一对鼠回来了,她又在一个男人的床上躺了一整夜。
脑子里的事太多,把瞌睡全挤没了。
她也有点困了。
还有好多问题想问。
她把视线转回海面上。
海平线看不到头。
天色往黄昏那边走的时候,云层的橘红褪成了灰紫,海风里带了凉意。
吊篮的藤条被吹得微微发颤。
韩逸身子一抖,眼睛睁开了。
他抬起头,脖子僵了一下,视线往前扫过去。
海平面上鼓起一座岛的轮廓,不高,铺着一层暗绿色的树冠,形状像一粒米躺在水面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
沈清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岛上的沙滩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浅金,几栋矮房子的屋顶从树丛里探出来。
“这就是你的据点吗。”
韩逸点了点头,嗓子还没全醒。
“这个岛有名字吗。”
“米粒岛。”
他咽了一下口水,揉了一把眼眶。
“以前是个度假村。”
沈清秋低头又看了一眼。
岛上没有码头,没有游客,沙滩上干干净净的。
一排脚印从水边延伸到树丛里,那脚印太大,不像是人踩的。
夜钢往高处拉了一下翅膀,朝洞口的方向滑过去。
洞外的浅滩露了出来。
水面不宽,颜色比海水浅,底下是碎石子和大粒的沙。
一头蓝色的巨沼怪站在浅水里,水只到它的膝盖,两条前肢垂在身前,手指粗得像树根。
水面被它的腿分开,在身后拢成两道安静的波纹。
它抬起头,两只眼睛盯着天上越来越大的黑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两只留守的钢铠鸦从洞口上方的树冠里弹了起来。
它们一边往上冲一边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翅膀扇得又快又密,在夜钢头顶绕了两圈。
夜钢回了它们一声,低沉,拉得比平时更长。
钢铠鸦们一只接一只降在浅滩边的碎石地上。
爪子碰到地面,吊篮晃了一下,稳住了。
韩逸从吊篮里翻出来。
一道蓝色的影子撞进他怀里。
雷暴的短腿蹬在他胸口上,滑溜溜的脑袋往他下巴底下钻,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咕噜的水声。
棕色的身影跟在后面,退了一步坐在地上,尾巴在地上一左一右地扫。
韩逸一只手托着雷暴的屁股,另一只手伸过去挠了挠帽子耳后根。
帽子的尾巴扫得更快了。
雷暴蹭到一半停住了。
它把脑袋从韩逸怀里拔出来,两只小耳朵竖了起来。
它看见了沈清秋。
雷暴的鼻子抽了两下,小手慢慢抬起来,指着沈清秋的方向。
一声短促的喉音,又尖又短。
它回头看了韩逸一眼。
帽子也站了起来,歪着头,耳朵往前转,尾巴贴在地上。
巨沼怪从浅水里走过来,每一步都在碎石子上踩出一个湿印子。
它站在韩逸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慢慢转过去看沈清秋。
两只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留守的两只钢铠鸦收起了翅膀,一左一右立在碎石地上。
一只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另一只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个从吊篮里下来的女人。
后面的吊篮陆续落地。
王镜从赤色篮子里翻出来,小秃从他怀里跳下地,抖了抖毛。
王工抱着工具箱缩在篮子里,眼珠子从左扫到右,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苍鬼从最后一个吊篮里立起来,紫火在盔甲缝隙里闪了一下,无声地移到韩逸身后。
沈清秋站在原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头发往前推。
硬说不害怕,怎么可能呢。
上次这么大的宝可梦扯碎一个人的记忆让她久久不能入眠。
现在这么一个眼睛冒着红光的两米高的巨沼怪盯着她。
如果这不是韩逸的据点,她早就开枪了。
她蹲下了,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着看向雷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雷暴的耳朵往两边耷拉了一点点,小手指还翘着,但喉咙里的短促喉音停了。
帽子一步一步走过去,低下头,鼻尖碰了一下沈清秋的膝盖。
湿的,凉的,碰完就缩回去。
它抬头看看韩逸,又看看沈清秋,尾巴在地上一左一右晃了一下。
巨沼怪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喉音,转向韩逸,点了点下巴。
韩逸拍了拍雷暴的背,下巴往沈清秋那边抬了抬。
雷暴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秒,它把手指头缩回去,两只手抱回韩逸的脖子。
一只眼睛还留在沈清秋身上。
大石头上的烈咬陆鲨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才发现韩逸回来了。
她兴奋的跑到了篮子前面,才发现。
这个死女人怎么也在,韩逸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沈清秋都怀疑自己看错了,烈咬陆鲨的脸怎么红红的。
烈咬陆鲨对着韩逸一声龙吼,音浪里满满都是委屈。
她的尖爪指着沈清秋,又指了指韩逸。
目光里带着不可置信。
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的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