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手指还放在雷暴下巴底下,雷暴半眯着眼,咕噜咕噜的水声没停过。
韩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走,带你去见龟哥。”
话说完了。
想伸手又没有伸出去。
他站在那,手指在腿边动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有些拉不下脸。
沈清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雷暴轻轻放在碎石地上,站起来,手伸过去,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走吧,你想带我去哪。”
韩逸尴尬的笑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热,往农田方向走去。
农田边上,土台龟正卧在自己的草木灰圈里。
夕阳照在它背上,龟壳上的火烧痕迹被拉成一道道深色的沟壑。
那棵树安静地立在壳顶,树冠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它站起身,四条腿撑起庞大又厚重的身体,地面微微颤了一下。
卡拉卡拉从它腿后踏着小步子跑出来,站到沈清秋面前,仰头看她。
头上戴着一副大骨头头盔,手里攥着骨头棒。
沈清秋又递过去一片肉干。
卡拉卡拉欢喜地接过,转身跑到土台龟面前,两只小手抓住肉干,用力一撕。
一半扔进土台龟嘴里。
土台龟嚼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叫声。
沈清秋没有后退。
因为是韩逸带她来的。
她走到土台龟面前,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龟壳边缘。
那片被火烧过的甲壳表面粗糙,裂纹从边缘往中心延伸,像干涸的河床。
满满当当的战争痕迹。
“你好厉害啊。”
她扭头看见身后大片大片的田垄。
玉米已经收了,番茄架上还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子,树果园里的橘橘果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这些都是你照顾的吗。”
土台龟的脖子抬高了半寸。
这下马屁拍对了。
这片农田,就是它最自豪的成果。
韩逸靠着土台龟的腿,一屁股坐下来,后背贴在温热的龟壳上。
“龟哥,这马屁拍的你很爽吧。”
土台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一脚蹬在韩逸背上。
韩逸整个人往前栽出去,脸着地,啃了一嘴泥。
他趴在地上没马上起来,先呸呸吐了两口土。
“龟哥,你TM重色轻友了咋的。”
沈清秋在边上笑出了声,赶紧用手背捂住嘴。
土台龟理都不理他。
它低头对卡拉卡拉叫了两声,卡拉卡拉立刻转身,灵活地窜进田里,一会钻进番茄架底下摘了个番茄,一会顺着树干爬上树冠摘了个树果。
再跑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抱着一个桃桃果和一个超级大的番茄。
沈清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卡拉卡拉的下巴。
手指刚碰到头盔边缘。
硬的,冰的,是骨头。
往上摸不到头顶,被那头盔整个盖住了。
卡拉卡拉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小短腿往前一伸,下巴往沈清秋手心一顶,享受地闭上了眼。
韩逸从地上爬起来,重新靠回土台龟腿边,指了指远处还在碎石地上站着的王工。
“那是我们的新同伴,以后我带回来的人类都会是同伴,除非我明确说有人类敌人。”
土台龟听他在说正事,没跟他闹。
点了点头。
沈清秋把卡拉卡拉抱起来,满脸笑容。
“韩逸你看,我把它收服了。”
卡拉卡拉也很开心地摇了摇骨头棒。
韩逸切了一声。
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啪嗒一声。
土台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一根藤蔓从它背后闪电般抽出,啪地打在韩逸的手上。
打火机飞出去,掉在泥地里,滚了半圈。
韩逸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从虎口横到手腕。
他回头,土台龟正对着他哇哇嚎叫。
那声音不是低沉的咕噜,是尖锐的、急促的,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放大了一百倍。
“好了好了,我不在这用火行不,真烦人。”
韩逸揉着手背,嘴里嘟囔。
“我咋觉得这米粒岛的归属人变了呢。”
沈清秋把卡拉卡拉轻轻放在土台龟背上,走上去,张开手臂,给了土台龟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的脸贴在龟壳边缘,那片被火烧过的甲壳硌在她脸颊上。
“谢谢你龟哥,我想让他少抽点,但我又不敢说他。”
土台龟点点头,用头顶了一下沈清秋的肩膀,对她叫了一声。那声叫唤和刚才抽韩逸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低沉的,温和的,像是在说知道了。
沈清秋一脸疑惑地看着韩逸。
韩逸有点郁闷。
“咋的,偷完我家还让我当你翻译。”
一根藤蔓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韩逸被吓得扭头就跑。
“龟哥你个见色忘义的。”
土台龟又顶了沈清秋一下,仰头指了指韩逸跑的方向。
沈清秋看懂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超级大的番茄和桃桃果,一手一个抱在怀里,跑跳着追了上去。
番茄太大,差点从怀里滚出来,她用下巴压住果顶。
韩逸在前面走得不快,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没回头。
嘴角动了一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韩逸的影子在田垄上交叠了一瞬。
又分开了。
交叠。
分开。
她追上了。
苍鬼从韩逸身后的影子里浮出来,紫火在盔甲缝里闪了一下。
土台龟看了他一眼。
没有藤蔓。
没有嚎叫。
龟哥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把下巴搁在前肢上,闭上了眼。
苍鬼也把剑收了回去。
他知道龟哥的规矩。
从来不在田边乱用火。
土台龟看着沈清秋跑远,重新卧回草木灰圈里。
卡拉卡拉在它背上爬了两步,把剩下的肉干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吃完拍了拍小手,把骨头棒往肩上一扛,仰头看土台龟。
土台龟低头舔了一下它的头盔,卡拉卡拉缩了缩脖子,咯咯笑起来。
远处的碎石地上,王工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滤嘴。
身边的大尾立摇摇晃晃的搬运着物资,满脸都是不乐意。
跟他上班的时候一个模样。
王工笑了笑。
能不能找站长要一只大尾立给他女儿当个伴啊。
丫头一定喜欢。
他看看农田方向,又看看山洞方向,把烟头掐灭在鞋底,自言自语。
“这地方,比静谧站有意思多了。”
.....
四个电池箱和两桶柴油戳在仓库洞门口,药包已经被大尾立叼进了医疗洞。
弹药箱堆在那堆旧弹药旁边,高了一层。
帽子站在仓库洞中间,两只前爪抓着自己的头。
摆不下了。
韩逸拿下静谧站才几天,物资进来得又快又猛。
消耗的速度完全跟不上进账的速度。
帽子转身往外跑。
农田边上,土台龟把下巴搁在前肢上,半闭着眼。
韩逸背靠着它的腿坐着,沈清秋蹲在他面前,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
韩逸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烧到耳根,连领口露出的那截皮肤都变了色。
红温了。
土台龟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没睁眼。
沈清秋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肩膀上。
“你躲什么。”
又戳了一下。
嘴角弯着,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和看宝可梦不一样。
韩逸看见帽子从碎石地方向跑过来,立刻站起身,指着沈清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晚上给我等着。”
扭过头,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
“怎么了帽子。”
帽子抓着自己的头,两只前爪在脑袋上挠了两下,指了指洞里。
动作很急,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韩逸点点头,拉着沈清秋往山洞走去。
沈清秋的手被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韩逸的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
洞口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电池箱和柴油桶并排杵在洞口两侧,像两个矮墩墩的门卫。
柴油桶上还贴着一张纸条,是沈清秋在静谧站写的。
易燃,远离明火。
王镜蹲在洞口边上抽烟,烟雾被洞里的白光切成两半。
“哥,晚上吃啥啊,我饿了。”
韩逸摩挲着下巴。
“吃啥你做吧,你做啥我们吃啥。帽子找我有事,你知道啥事不。”
王镜把烟头甩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
“哥,咱物资有点多了,仓库洞快没法走人了,这还是把灶台搬出来的情况下。”
沈清秋的脑袋嗡了一下。
物资有点多。
仓库堆到没法走人。
她当即就往洞里跑去。
洞里亮闪闪的白水晶钉在石壁上,把整条通道照得通透,是个很吸睛的点。
沈清秋看都不看。
她站在仓库洞门口。
散乱的物资堆在地上、货架上、角落里。
弹药箱和食品箱混在一起,工具和药包之间塞着半袋没封口的宝可梦粮,一条绷带从药包缝里拖出来搭在子弹盒上。
地上只留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窄缝,侧着身子才能蹭进去。
两眼一黑。
她伸手扶住洞壁,稳了一下。
差点晕过去。
韩逸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往里瞅了一眼。
“这就是仓库洞。还真堆满了。”
一只冰凉的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唉。唉。你要造反啊。”
韩逸被沈清秋揪着耳朵往洞里拽。
他侧过头,看见沈清秋的眼睛里冒着一层红光。
是她的瞳孔在白色晶石底下反出来的冷光,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韩逸这一瞬间以为她是头目级宝可梦。
太尼玛吓人了。
丫的眼睛冒红光。
沈清秋沉声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群大男人连个家都收拾不好,仓库给我弄得乱七八糟。”
她念叨着,恶狠狠地扯了一下韩逸的耳朵。
随即蹲下开始整理。
她的动作很快。
右手捞起一盒弹药,左手已经拨开食品箱,膝盖顶住宝可梦粮的袋子往墙角推。
韩逸看着她把弹药按口径分堆、食品箱按类别摞齐、工具靠墙排成一条直线。
绷带被卷好塞回药包侧袋,子弹盒叠成三层,罐头按大小从高到低排好。
工具腰包被挂上墙,扳手和螺丝刀按长短插回皮套。
她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个洞重新画了一遍。
韩逸站在旁边,手揉着被揪红的耳朵。
“这不是分挺好的吗。这边是弹药,那边是食物。”
沈清秋站起来,又捏住了他的耳朵。
“唉。还来。你真要造反啊。我要还手了。”
沈清秋盯着他。
“还在嘴硬。你下一句话是不是,这看着乱但东西放在那我都有数。”
韩逸张了张嘴。
点了点头。
沈清秋感觉自己要被气晕了。
她松开韩逸的耳朵,转过身去,完全不搭理他了。
蹲下来继续整理,动作比刚才还快。
王工从洞口探出个脑袋,对着韩逸招了招手。
韩逸揉着耳朵跑出去,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亮了一下,这次没有藤蔓抽过来。
土台龟在田里,隔了大半个洞口。
他郁闷地吐出一口烟。
王工讪讪开口,手在工装上搓了两下。
“站长,你别生气,沈站长在静谧站就是这样,她有极其严重的强迫症,物资、装备、各种各样的,只要是被她认为是跟她有关的东西,都不会乱放,而且经过她整理后,空间利用率起码高了百分之三十。”
韩逸张大了嘴巴。
“还有这一茬呢。”
王工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目光散了一下。
烟在他指间慢慢烧着,忘了抽。
“当时杜峤因为乱放了一套工具,被她那一顿骂啊,杜峤还只能连连赔不是,但她整理完了后,又会像不记得这件事了一样,我们当时都以为她中邪了。”
韩逸叼着烟,想起了什么。
刚才在田里沈清秋戳他肩膀的时候,手指甲干干净净。
她的袖口卷到手肘,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当时他以为她在逗他。
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在确认他的衣领没歪。
洞内传出一声凄惨的叫声。
又传出了沈清秋打骂的声音。
韩逸探头往里看。
王镜手上拿着一些罐头,站在灶台边上。
灶台上还堆着不少食材,锅碗瓢盆散了一台面。
王镜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认命之间,嘴张开了又合上。
韩逸明白了。
这胖子倒霉,首当其冲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离洞口远了一点。
沈清秋的念叨声从洞里传出来,夹杂着箱子拖地的闷响和金属罐头碰撞的叮当声。
王工站在他旁边,也往后挪了一步。
两个人站在洞口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谁也不说话。
韩逸把烟抽完,烟头碾在鞋底。
洞里沈清秋的念叨声还在继续,偶尔夹着王镜的惨叫。
王工看了他一眼。“站长,习惯了就好了。”
韩逸没答话。
叹了口气。
巨沼怪从泥塘里走了回来,手上还拎着两只半死不活的铁螯龙虾。
他看着同样半死不活的韩逸。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