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是被沈清秋架着回去的,尽管他认为他已经强了许多。
走廊的灯昏黄,沈清秋半架着他,一只手托着他胳膊肘,步子不快不慢。
走廊尽头哨塔的灯光斜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
韩逸的腿每迈一步都在打颤,膝盖窝里的筋一跳一跳的。
他嘴硬了一句,说他自己能走。
沈清秋不答话,胳膊上的劲又沉下去一截。
苍鬼跟在两人身后,黑紫色的盔甲在走廊灯下泛着暗光,步子很轻,护手火星一明一灭。
房间门推开,床就在窗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
枕头被晒过,有股干草的味道。
韩逸脱下脏兮兮的裤子,单穿着一条内裤就爬上了床,再也动弹不得。
腿上的酸从膝盖一路烧到腰,他翻了个身,嘶了一声,又趴回去。
沈清秋把脏裤子拎起来搭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话咽了回去。
苍鬼拎着两只小家伙走进了旁边的房间,这是沈清秋专门给韩逸的宝可梦同伴留的。
烈咬陆鲨早早就在这个房间睡得昏天黑地。
这俩小家伙已经快累晕过去了。
嘎啦嘎啦抱着骨棒蜷成一团,黑色的小身子缩在垫子角上,紫绿火苗在棒头缩成一小点,一明一暗。
雷暴趴在垫子上,蓝色的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垂着,眼睛半睁半闭,爪子里还攥着半块不知道哪来的石头。
苍鬼把它们放稳,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护手火星暗下去,才退出来。
韩逸闭着眼睛,回想着刚刚的短暂拉练。
外勤们的脚步声像砸在土里,一下一个坑。
tmd 怪不得外勤小队个个浑身腱子肉,这个强度粮子来了都得瘦。
跑圈,俯卧撑,爬绳,陆铮手里那根小棍子在地上敲一下,队伍就换一个动作。
敲一下,跑。
敲一下,趴下。
敲一下,接着跑。
他咬着牙跟完三圈,肺像要烧穿。
他想起嘎啦嘎啦抱着骨棒跟在队尾跑,雷暴跑着跑着栽进土里,又爬起来接着追。
他又想起了陆铮那个嘲讽的眼神。
“你也不行啊,白长这一身肉了。”
他说这话时,棍子点了点韩逸的腰。
那句嘲讽在脑子里盘旋,久久下不来,牙都快咬碎了。
陆铮的话还压在耳朵边上。
“明天要出去外勤任务,探查静谧站周围环境,全体外勤出动。”
“如果你起不来就算了,咱的大博士可吃不起这苦。”
韩逸气得脸都红了,手在床单上攥了一把,又松开。
“妈的。”
声音闷在枕头里。
晚饭是他自己没吃的。
沈清秋把饭盒端到床边,他背过身去。
“不饿。”
她张了张嘴,话又咽回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出去时带上了门。
沈清秋刚刚洗完澡,就裹一件浴巾,头发还滴着水,水珠落在她锁骨上。
她爬上床,压在他身上,低头看他。
浴巾边沿的水汽往他身上扑,一股皂角的味道。
韩逸的肩背绷了一下,又放松下来。
“怎么了,还耿耿于怀呢。”
韩逸脸埋在枕头里,真臊得慌,被这样嘲讽还没法反驳。
沈清秋的手按上他的小腿,一下一下地揉,从脚踝推到大腿根。
酸胀被他一声声哼出来,哼到一半又咬住。
她揉得很专业,指腹贴着筋络,力道刚好卡在酸和疼之间。
她手心滚烫,贴在酸胀的筋上,热意往骨头里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她手掌推过皮肤的声响。
“亲爱的,要不,就让陆铮帮你把跟宝可梦有关的抓回来吧。”
“这样你又可以规避危险,也不用参加这训练了。”
“乖乖呆在站里陪我好吗,我养你,你只要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韩逸把头从枕头里抽出来,偏过头盯着她。
烛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又软又认真,像真的一样。
可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大腿上,轻轻地画着圈,画得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韩逸偏头盯着她,呼吸缓下来,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过了两遍。
“什么意思,想诱导孤立我了?”
沈清秋被看穿,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镇定。
“我哪有,我只是关心你。”
韩逸翻身把她按在床上,一只手压着她肩膀,俯身看她。
浴巾散开一角,她也没拢,就那样看着他。
“别想着这一套懂吗?”
沈清秋躺在那里,任他按着,看着他点了点头。
满眼净是期待。
……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山脊那头的吼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隔着墙都听得清。
地上的草叶还挂着露水,鞋踩过去湿了一片。
韩逸揉着眼睛坐起来,浑身还酸着,但比昨晚强多了。
沈清秋帮他穿着装备,这次是轻装速巡。
手枪别进后腰的枪套,战术直刀挂在腿侧,她拉紧背心的带子,一下一下,勒得很实。
她系带子的手指很稳,拉到头还习惯性地抖了一下,把带子绷直。
系完带子,她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算是验收。
沈清秋一脸埋怨地看着陆铮,因为他的一句话,昨晚没吃上。
她昨晚也没睡好,眼底有点青,怨气全写在脸上。
韩逸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站门口,外勤们已经列好队,背包、枪、水壶,装备齐整。
陆铮在检队,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韩逸面前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刚走过第三个外勤,伸手把那人枪带正了正。
“哟,少爷来了,我还以为你爬不起来呢。”
韩逸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走到陆铮面前。
“先跟我说说要干什么吧,我该学什么。”
陆铮脸色严肃起来,把手里那根小棍子往地上一拄。
“山里这段时间不太平,各种宝可梦都在吼叫,不明原因,你应该听见了。”
韩逸点点头。
“听见了,能给人吵死。”
昨晚后半夜那吼声一阵接一阵,忽远忽近,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听着就天亮。
陆铮点了点头,棍子在地上轻敲一下。
“是的,这次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我们后面,你有苍鬼还有这两个小家伙,手上也有枪,具有很强的战斗力,”
“我们会让你殿后,你找机会观察我们的手势就行。”
韩逸点头,把殿后的位置记在心里。
苍鬼站在他脚边,黑影贴着地面,两小只一左一右,骨棒和尾巴都绷着。
队伍里没人出声,只有装备磕碰的轻响。
“明白,但我还是想问,我们没有无线电之类的吗,类似那啥cqb战术的东西,有吗?”
教官惊奇地看着韩逸。
“你还知道这个?”
韩逸嗤笑一声。
“老子玩过严阵以待,多少懂一点。”
教官点头,棍尖在土里划了半道。
“这游戏还行,但你不能按他做的想,那是游戏,”
“真实的cqb战术会为了游戏的合理性让路,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用的。”
“这样,今天任务出完了,回来我跟你一起写一下任务报告,我一对一跟你讲解。”
这话韩逸爱听,这人干正事还是挺有一套的,就是发起神经来有点受不了。
他把背心带子拉紧了一点,跟上队伍。
苍鬼的黑影贴着韩逸脚边,两小只跟在队伍尾巴上。
吼声从山脊那头又压过来,队伍里有人手摸上了枪托。
队伍出了站门,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上全是碎石和断枝,一脚踩下去,土腥气翻上来。
韩逸殿后,前面是外勤们的后脑勺和枪管。
他数了数人头,加上他自己和陆铮,十五个。
山路变窄的时候,队伍自动收成单列,尖兵也慢了半拍。
等路宽了,又散回两路。
韩逸看在眼里,话咽了回去,只是把步子跟紧了。
两路纵队贴着山路两侧,前后拉开半个身位,前头两个人先出去二十步,步子压得低,枪横在胸前。
装备都用布条缠过,走起来只听见鞋底踩土的声音。
没人说话,陆铮走在队伍里,手一抬,队伍就变一个形状。
指尖往左偏一下,左边的人就慢半拍。
掌心往下压,整条队伍就矮下去一截。
韩逸看了一路,记住几个动作。
手一抬是停,拳头攥紧是蹲下,往外一拨是散开。
他学着陆铮的样子,把哨子含进嘴里,吹了一声。
吹之前,苍鬼先扭了一下头,护手火星跳了跳,像是替韩逸在看什么。
韩逸顺着它看过去,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一长一短,他吹出来一长一短一颤,尾音抖了一下。
陆铮瞥了他一眼,棍子在地上敲了一下。
那眼神跟看新兵一样。
林子边缘忽然有了动静。
虫鸣一下子停了,像有人按住了整片林子。
一只黄色的身影从灌木底下蹿出来,四足着地,个头刚到人脚踝。
是布拨。
又一只,第三只,越来越多,从树根底下、石头缝里、草堆中间钻出来。
紧接着两只直立的黄色身影跳了出来,个子高了一截,是布土拨。
最后走出来的一只最壮,将近一米高,直立着,前爪粗,皮毛油亮,是巴布土拨。
十五个人同时停住,枪口齐刷刷抬起来,指向灌木丛。
韩逸看向苍鬼。
苍鬼站在他脚边,黑紫色的盔甲在树影里暗沉沉的,它摇了摇头。
没有感觉到恶意。
一只布拨耸动着鼻子,哒哒地跑到韩逸身前,抬头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包。
陆铮打着手势,也不管韩逸看不看得懂,手速堪比结印。
韩逸身边围过来的土拨越来越多。
石头缝里还在往外冒,黄的、浅黄的,全是耳朵和尾巴。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宝可梦突然发难。
但韩逸只是摇了摇头。
背包响动,霜奶仙探出头来,白色的身子在背包口露出一截。
土拨们看见霜奶仙,眼睛一下子亮了,开心地笑了。
那只布拨又往韩逸跟前凑了凑,脸颊差点蹭到他的裤腿。
韩逸冷汗都下来了。
“你们等一下,你们是想吃奶油是吧。”
土拨听不懂,歪着头看他。
巴布土拨走了过来,冲着韩逸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们不能用脸颊蹭我,不能电我们。”
“你们乖乖坐好,我挨个给你们分。”
巴布土拨叫喊了两声。
土拨们一只接一只,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向霜奶仙和韩逸。
韩逸把霜奶仙捧在手上,一只一只分发奶油过去。
他腿还酸着,蹲下去那一下,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霜奶仙在他掌心里,用小手一点一点地分出奶油,每一坨都刚好。
布拨们接过去就舔,舔完又坐回去,等下一轮。
一队外勤小队的石头,看着这么和睦的场景,把架着的枪微微放下了。
队伍里其他人枪口仍然端得稳稳的,只有他这一支晃了半寸。
他刚放低半寸,就被陆铮拎了起来,继续架好。
“不要松懈,回去了,当众检讨。”
石头被陆铮眼里的凶狠吓到了,再次架好枪。
陆铮声音放得很小。
“一队,二队,好好学,这是不可多得的经验,别漏了。”
每一只布拨都得到了自己的奶油,韩逸像是在做蹲起一样,弯腰起身,弯腰起身,弄了一头汗。
巴布土拨也得到了它的奶油。
它吃美了,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懒得再管这群人。
韩逸知道,这个巴布土拨是这个族群智商最高的,便尝试开口。
“小家伙,你知道山林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巴布土拨躺在地上,疑惑地看着韩逸。
苍鬼走了过来,跟巴布土拨交流着。
它蹲在巴布土拨面前,护手火星忽明忽暗,像在跟它说话。
巴布土拨先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听着听着,耳朵就竖了起来。
苍鬼说完,巴布土拨坐了起来,脸上带着愤恨,叽叽喳喳地就跟苍鬼叫喊起来。
它坐起来的时候,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土块飞出去老远。
苍鬼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巴布土拨像是说完了,又躺在了地上。
韩逸摆手,示意放下枪,找地方修整整理信息。
外勤们这才把枪口压下去。
土拨们一只接一只钻进林子,跑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