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架直升机落在营地边,旋翼搅起的风把帆布棚吹得哗哗响。
棚子还是那个棚子,石圈里添了新柴,灶坑是热的。
韩逸从夜钢篮子里下来,霜奶仙趴在他肩头,看着满棚子的麻袋。
陆铮迎上来,头盔夹在腋下,把账报了一遍。
“零伤亡,带来的弹链打空了大半,手榴弹见底,RPG轰了两发,油料也见底了。”
“清剿完成,少数漏网之鱼服从安排。”
阿斌从舱门里探出头,补了一句。
“油表到底了,回去得先加油。”
外勤把毛崖蟹的钳子麻袋一袋一袋码在棚子边,好东西,原住民猎蟹就为这钳子。
麻袋口一开,红壳的钳子挤在一起,个顶个的大。
棚子里的麻袋码了三排,快把棚角堆满了。
秃头拎起一只钳子掂了掂。
“就为这东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猎豹蹲在麻袋边,头也不抬。
“老大待会开口了吃俩不就知道了。”
鲨鱼看着钳子堆,笑不出来。
盐石巨灵被毛崖蟹害死,现在钳子堆成山,仇结清了,人也空了。
韩逸坐棚子边听报数,不插嘴,望远镜扣在膝上。
外勤们埋锅造饭,把水桶放进锅里,煮着毛崖蟹的钳子。
锅盖一掀,白汽扑出来,钳子壳红得发亮。
鲜甜,软糯,汁水顺着壳缝往下淌。
有人连壳嚼,壳在嘴里咔咔响,有人把肉剔出来,堆了一碗。
有人把钳子壳扔进火里,壳烧得噼啪响。
有人给韩逸递了一只,他接过来,咬一口,嚼两下,放下了。
秃头啃着钳子,凑到韩逸边上。
“站长,这玩意儿能不能拿出去换东西?”
韩逸想了想,壳在手里转了一圈。
“先存着,回头问问。”
收割队回来了,烈咬陆鲨打头,背鳍在日头底下一亮一亮,夜幽抓着篮子,苍鬼雷暴嘎啦嘎啦都在篮子里。
烈咬陆鲨落地的风把篝火压矮了一截,又弹起来。
她蹭了一下韩逸的手背,又站直了,转头去看锅,鼻子抽了抽。
韩逸拍拍她的背鳍,手在她鳞上停了一下。
“给你留了,锅里有你的。”
苍鬼从篮子里下来,黑紫色的盔甲沉沉的,护手火苗一点一点。
逃跑的毛崖蟹的灵魂之火,记住的全都灭杀干净了。
灭绝确认,毛崖蟹这一支,算是清了。
以后再时不时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就行了。
一群害虫,臭虫。
韩逸想起来盐石巨灵的惨状牙都是痒的。
棚子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雷暴和嘎啦嘎啦从篮子里跳下来,雷暴的蓝色皮肤水润润的,嘎啦嘎啦顶着黑脑袋,抱着骨棒。
两只一屁股坐到棚子边上,等着分钳子。
韩逸朝锅那边扬了扬下巴。
“给它们也来一只,别光看。”
起飞前,韩逸往盆地最后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石台,是那团残骸,也是整片安静的盆地。
尼多王站在石台边沿,紫色的钢铁皮肤绷着,看着乱石里那团残骸,角尖低着,一动不动。
尼多后带着尼多朗,尼多兰,尼多娜,在更高处。
尼多力诺的位置,空着一块,那块地方,盐晶碎得最碎。
盆地安静了,只有风混杂着血腥味,吹散着。
韩逸收回目光,篮子轻轻晃了一下。
夜幽和夜钢里坐着韩逸的宝可梦们,外勤们先回静谧站。
韩逸要去给盐石巨灵收尸。
陆铮在问了一句。
“要不要等你们,还是一起回?”
韩逸声音放得很平。
“不用,你们先回,我们随后到。”
山体滑坡处的坡面还是秃的,早上留下的痕迹都在,坡面上还有苍鬼火柱燎过的黑印。
韩逸在坡前站定,霜奶仙从他肩头下来,蹲在一边。
那块巨石还压着,碎盐块散在泥里,白的,灰的,跟土混在一起。
烈咬陆鲨落下去,爪子抵住巨石,一声低吼,把石头推开了。
石头滚下去,砸出一声闷响,盐石巨灵的尸体露出来,盐壳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
烈咬陆鲨和雷暴一起挖洞,爪子刨,尾巴扫,碎石堆在洞边。
洞挖得不深,刚好够放下她。
韩逸蹲下去,把碎盐块一块一块捧进洞里,盐块沾着泥,潮的,凉的。
他捧得很慢,一块一块,像是在数。
苍鬼在旁边,护手托着大块的,跟着放,放得很轻,护手上的火苗压得很低。
放完,他把土推回去,堆成一个土包,压实了。
碑立不起来,韩逸放了一块盐晶在上面。
盐晶是白的,在灰土堆上,很显眼。
就当是立了个坟了,韩逸拍了拍土包。
风把坡上的盐粉吹起来,落在土包上,一层白的。
韩逸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孩子我会养大的,他会是我很好的助力,你安心。”
霜奶仙也过来,在坟前蹲了一会儿,又回他肩上。
风把盐味吹过来,他转身,上了夜钢的篮子。
......
回静谧站,夜钢落下来,落在围墙边的架子上,蓝黑的钢羽收拢。
沈清秋在站里等着,跑过来,先看他脸色,再看手,零件都在,才松气。
“饿了吧,老徐给你留了饭。”
韩逸摇摇头,步子带着风。
“我先去看看盐石垒,饭回头再吃。”
老徐开饭,大锅饭,食堂的盐水桶照旧摆着,今天多加了一道菜。
加的菜是腌萝卜,老徐说是庆祝,桌上安静了一下。
唐窈处理小伤,鲨鱼指节上的纱布重缠了一道。
唐窈一边缠一边骂。
“纱布呢?又没了?上回那卷呢!”
鲨鱼看着纱布一圈一圈绕上去,不说话。
影子坐在门边擦枪,擦得很慢,擦完把枪架在膝盖上,看着西边的方向。
有人喊他分钳子。
“影子,来吃,刚出锅的!”
影子摆摆手。
“等会儿,我先把这把擦完。”
霜奶仙从韩逸肩头跳下来,跟着雷暴嘎啦嘎啦跑,三只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远了。
陆铮端着碗过来,提了一句。
“毛崖蟹清了,盐晶矿脉安全了,可以组织采盐。”
韩逸不吭声,眼神落在宝可梦房间的方向上。
宝可梦房间,盐石垒贴墙角,缩成盐砖,一动不动。
她从妈妈走那天就在等,盐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匀匀的,像盖了一层纱。
灰落在她身上,它也不抖,就那么等。
一对鼠看见韩逸进来,往边上挪了挪。
韩逸进去,在它面前坐下。
想说些什么又开不了口。
盐石垒懂了,它把头抬起来,仔细看清了韩逸的眼睛。
哀伤,难过,自责。
盐石垒懂了。
但它是盐矿构成的宝可梦。
盐石垒哭不出来。
盐霜先出现在边角,细细的,像一层白毛。
它把自己缩得更紧,盐粒从盐砖上掉下来。
盐霜越结越厚,从边角漫到它半截身子上。
韩逸伸手接住一粒,凉的,放在手心里。
掉下来的盐粒落在它脚边,一颗一颗,堆了一小撮。
韩逸不再开口,陪它坐着。
盐石巨灵走之前的样子还在眼前,托孤那决绝的样子韩逸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霜奶仙从门口进来,爬上盐砖,趴在她身上,像是在拥抱着盐石垒一样。
盐石垒慢慢的扑向韩逸,但又想到了什么,停在了韩逸面前。
韩逸摩挲着盐石垒。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盐粒偶尔落下的声音。
韩逸出来,沈清秋在门口等他,递了一碗热盐水。
“喝点。”
韩逸接过来,碗是烫的,手心暖了一下,喝完。
沈清秋接过空碗,走在他前头。
“别太难过。”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脚步声只有两个人的。
韩逸坐进会议室里,陆铮和唐窈早早就坐在了这里。
要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