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静谧站门前那片空地照得惨白。
韩逸在拉鲁拉丝的软垫旁盘腿坐下。
山谷里的夜风顺着铁丝网缝隙割进来,夹着一股洗不掉的泥腥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两步外的沈清秋。
“你去睡吧,我等她们醒了安置好了再去。”
沈清秋站在风里,两只手自然垂在战术背心两侧。
“我陪你等。”
她闭上嘴,转身回了站内走廊。
过了一阵,她抱了一条半旧的绒毯出来。
毯子抖开时起了一层细灰,在月光里打着转。
沈清秋蹲下身,把毯子平摊在两人腿上,又把自己那半边用力往怀里掖了掖。
韩逸侧目扫了她一眼,重新把头转回空地中央。
空地上的风气依旧很怪。
先前沙奈朵失控时引动的微型黑洞虽然收了,但那片空气依然呈现出水波状的折射。
月光穿过去时歪歪扭扭,像隔着一块没磨平的厚玻璃。
沙奈朵安静地趴在远处的草垫上,绿色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胸口那片深红色的鳍片在月影里微微起伏,透着冷硬的光泽。
这种程度的空间波纹尚未平复,今晚站里绝不会有人往那片区域迈半步。
高处探照灯的光束斜着打过来。
强光在扭曲的空气边沿打了个晃,停在沙奈朵脚边一秒,随后又缓缓摇了过去。
韩逸伸手拉了拉腿上的毯子。
“你歇会儿,我盯着。”
沈清秋两只手抓着绒毯边沿,往韩逸肩膀那边靠了靠。
“我不困,你别老赶我走。”
夜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
两头探照灯在站墙上方交替巡过,铁架子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天快亮的时候,拉鲁拉丝这边先有了呼吸声。
小家伙趴在垫子上,发青的嘴角挂着一点粉色的汁水痕迹。
原本紧缩的眉眼舒展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沉稳。
韩逸先前喂下去的那桃桃果汁水到底起了效,体内蔓延的剧毒算是给压住了。
沈清秋往前挪了半个膝盖,伸出两个手指在拉鲁拉丝额头上贴了贴。
“烧退了,好过来了。”
韩逸点了点头,目光重重落回沙奈朵身上。
天边开始漫出一层鸭蛋青。
山头后方微弱的晨光一点点透过来,爬上了铁丝网。
就在这道光扫过草垫的瞬间,沙奈朵露在毯子外面的左手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两根修长的白色手指蜷了蜷,贴着草籽又缩了回去。
韩逸脊背瞬间挺直了。
沈清秋也跟着站直了身子,把声音压得很低。
“醒了。”
沙奈朵的眼睛慢慢睁开。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刚脱离昏迷的浑浊与迷茫。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将手抬到眼皮底下看了一眼,接着便发疯似地在四周巡视。
她的视线越过碎石,最终落在了几步外的拉鲁拉丝身上。
小家伙呼吸均匀,脸色红润。
沙奈朵紧绷的肩线瞬间垮了下去,眼里的锐利荡然无存。
她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
手掌刚一用力,肩膀上骨折处牵拉的肌肉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先前被肯泰罗一脚踩断左臂留下的旧伤。
虽然ati和洁净之盐接上了断骨,但皮肉内部的酸痛还没散完。
她抿着嘴,硬是一声没吭。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空地中央。
那几道先前残留的空间折射依然在空气里微微扭动,像几道没缝合的伤口。
沙奈朵伸出完好的右手臂,纤细的五官微微凝紧。
周围流动的风瞬间死寂了。
一种极其诡异的动静在空地上蔓延开来。
那些折射月光波形的褶皱,像被一双手硬生生抹平的浪花,开始顺着原路抽回、收拢。
空气里发出微弱的啪嗒声。
那是微观层面被错开的微粒重新咬合在一起的动静。
短短三秒钟,空地上所有的扭曲荡然无存,重新变得透亮干净。
聚集在她手掌心上方的那团微型气流转了半圈,悄无声息地归于虚无。
围墙上方,刚好爬上来准备交接班的赵哨和李哨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李哨把手里沉重的铁壳手电往赵哨怀里一戳,牙齿还在轻轻打战。
“交接了。”
赵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下方。
“她这会儿看起来倒挺文静。”
李哨抹了一把脖子上的冷汗,声音抖得像筛糠。
“文静个屁,我半夜盯着的时候汗一直在流。”
“昨天苍鬼扔过去试探的一块花岗岩,刚碰到那片褶皱,连声响都没有,直接就成灰了。”
两个人倒吸了一口气,再不敢在栏杆边多嘴,压低帽子缩回了哨位里。
下方的空地上,沙奈朵已经抱起了拉鲁拉丝。
她迈着很轻的步子,一步步走到韩逸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怀里的拉鲁拉丝睁着大眼睛,两只小爪子死死揪着沙奈朵胸前的长裙。
沙奈朵就那样抱着孩子,向韩逸慢慢弯下腰去。
头上绿色的披肩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庞。
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声很轻柔的鸣叫,那声鸣叫显得有些哑。
韩逸低头看着她。
“住这吧。”
“站里有药,也有吃的东西,比你在山里挨冻强。”
沙奈朵抬起头看他。
那双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清亮透彻。
她没有太多的戒备,只把怀里的拉鲁拉丝往前递了半寸,像是在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救命恩人。
韩逸伸手接了过来。
拉鲁拉丝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团,小鼻子贴着韩逸的战术背心吸了两口气,没哭也没闹。
地上的阴影陡然散开。
黑紫色的暗影翻滚着,苍鬼从影子深处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
沙奈朵对苍鬼的出现没有任何意外。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苍鬼将右臂伸出,金属护手在晨光下折射着暗光。
他指了指沙奈朵胸前那片温热的红色鳍片,又指了指远处黑沉沉的山脊,嘴里吐出几段低沉的嘶鸣。
沙奈朵安静地听着,偶尔轻点一下头。
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两道淡粉色的超能力光轨,算作回答。
苍鬼向韩逸看了一眼,见韩逸没有异议,这才重新退回地面的暗影里。
沈清秋在后头看着这一幕。
“聊完了?”
韩逸把拉鲁拉丝抱稳了些。
“聊完了。”
沈清秋呼出一口气。
“带她去宝可梦房间吧,地上凉,她身上还有伤。”
韩逸朝沙奈朵招呼了一下,转身往站内走。
沙奈朵跟在他身后,脚尖离地半寸,走得悄无声息。
韩逸抬手推开沉重的铁门。
屋子最里侧的拐角里,烈咬陆鲨正把大头埋在几条破旧的防弹毛毯里打着呼噜。
沙奈朵刚把半只脚迈进门槛。
屋角里那头巨大的龙系宝可梦猛地窜了起来。
属于妖精系特有的血脉压制,像一股无形的重压瞬间抽空了房间里的空气。
烈咬陆鲨浑身暗蓝色的粗糙鳞片刷地一根根全部炸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房间里猛地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水泥墙壁上,挂下一片刺耳的沙沙声。
它喉咙深处喷出一股极其暴戾的龙吼。
那是顶级捕食者遭遇天敌与致命威压时最本能的应激反应。
它死死盯着沙奈朵胸前的红色鳍片,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巨大的双鳍在空气里急切地甩动着。
退了半步之后,它又猛地转头看向韩逸。
大眼睛里先是极度的惊恐,随后又浮现出一股说不出的急躁与委屈。
韩逸额头青筋挑了挑,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按在烈咬陆鲨硕大的龙头鼻梁上。
“嚎什么。”
“自己人。”
韩逸这沉沉的一巴掌,直接打断了烈咬陆鲨体内疯涨的凶性。
它浑身炸开的鳞片一点点贴回了肉上。
它看着韩逸怀里抱着的拉鲁拉丝,又看了看站在门边优雅平静的沙奈朵,硕大的眼眶里猛地挂上一圈水珠。
它呜了一声,庞大的身子顺着墙根瘫倒下去,再次把头狠狠塞进毛毯堆里。
塞进去没两秒,它又偷偷露出一只大眼珠子,跨过毛毯死死斜着韩逸,假模假样地发出抽泣声。
那分明是在抗议韩逸又带了陌生宝可梦回来分走了属于她的关爱。
沙奈朵停在门边,平淡地看了看烈咬陆鲨,又转头看向韩逸。
韩逸拍了拍烈咬陆鲨的额头。
“这是沙奈朵,以后留在站里。”
烈咬陆鲨的大眼珠子里水珠一串串往下砸,直接湿透了地上的毛毯。
它把头埋得更深,尾巴在地上烦躁地拍打着。
韩逸没再理它,指了指房间另一侧干净的垫子。
“找个地方躺下,今天好好休息。”
沙奈朵在门边伫立了片刻。
她缓缓挪动脚步,来到离烈咬陆鲨最远的那个角落盘腿坐下。
她将拉鲁拉丝重新接回怀里,用没受伤的手臂环住孩子,这才顺着墙壁慢慢靠了下去。
烈咬陆鲨依然缩在布堆里,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一直盯着韩逸的背影。
韩逸走到门边,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布堆伸出一只手。
“过来。”
原本还窝在地上装哭的烈咬陆鲨瞬间没了脾气。
它的尾巴在水泥地上猛砸了两下,蹭地一下爬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几步挤到韩逸手边,硬是把沉重的大头塞进了韩逸的掌心里用力蹭了蹭。
沈清秋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只宝可梦,压在胸口的一口气这才彻底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