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中心七层的空气里,终于少了前几日那种不断来回收束的紧绷感。
并不是问题变简单了。
而是经过前一天的边界厘清之后,原本总在互相纠缠的几层东西,第一次被摆到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核心是什么,外沿是什么,接口又真正承担什么功能,这些最难分清的部分一旦分开,整条线往前推进时,就不再总有一种踩在松土上的感觉。
九点二十五,苏念秋推门进来时,周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摊着两版新的记录稿,一版是昨天下午最终留下来的接口说明,另一版则是他昨晚顺着那段说明继续往下压出的第一轮尝试。
苏念秋刚坐下,周明远就把那几页纸递了过去。
“昨晚回去以后,我顺着新接口往下推了一遍。”
“没有刻意补解释,只保留最小连接。”
“结果比我想的好一点。”
苏念秋接过来,很快翻了一遍。
她看得很快,但翻到第三页时,手指还是在其中一处停了下来。
“这一步是你自己加的?”
周明远点头:“是。”
“加完之后,后面的结构会顺不少,但我不确定它算不算又往回借了旧经验。”
苏念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一处停了几秒,随后把纸放到桌上,直接站起身走向白板。
“先别下结论,写出来看看。”
九点四十,沈一舟也到了。
今天他进门后,第一眼看的不是昨天留下来的那三块结构,而是苏念秋刚写到一半的那段新推导。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问了一句:
“这是接口第一次真正往下接?”
“算是。”周明远应道,“还不稳定,但至少能看出它不是只能停在定义那一层。”
沈一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直接走到白板另一边,把自己昨晚重新压过的一组条件写了上去。
那组条件比昨天又少了一条。
苏念秋看见后,目光微微一动。
“你把第三项拿掉了?”
“先试试。”沈一舟语气依旧平静,“如果拿掉以后还能接得住,那它就不该留在核心层里。”
这句话出来,屋里没有人反驳。
因为到了这一步,大家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推进方式了。
不是先想怎么把东西保住,而是先问它到底有没有资格留下来。
上午十点半,第一轮真正意义上的“向下推进”终于开始了。
和前几天反复拆、反复校不同,今天白板上的线第一次明显往前延伸出去。
虽然延伸得不算快,中间还时不时停下来,但那种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前几天的推进,更像是在给问题剔骨,把多余的、虚浮的、还没资格留着的部分一点点拿掉;而今天,则像是在骨架已经露出来之后,第一次尝试让真正能活下来的部分往前长。
十一点多,顾远上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听了十来分钟,目光一直落在白板右侧最新接出来的那两段结构上。
听完后,他只说了一句:
“这次不是在绕了。”
周明远笑了一下,难得有点松气。
“嗯,至少这回是实打实往前接上了。”
顾远点了点头,神情却并没有因为这一点进展就轻松多少。
“能接上是好事。”
“但别太早高兴。”
“真正麻烦的,不是第一次接上,而是接上之后它能不能自己站住。”
说完,他就走了。
可他这句话留下来之后,屋里的气氛反而更稳了几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对的。
一个新问题最危险的时候,不只是推不出来,也包括刚刚有了点进展就误以为自己已经找到路了。真正硬的结构,从来都不是“能往前写两步”就算成了,而是那两步写出去之后,回头看时仍然不塌。
中午过后,推进又做了一轮回校。
这一轮回校,比前两天明显轻很多。
不是因为大家放松了,而是因为新接口之下接出来的第一段结构,确实比预想中更稳。虽然有两处仍旧需要补证,还有一处中间转移不够干净,但整体上,它已经具备了继续往下压的资格。
下午两点,李景明上楼时,门口负责记录的青年老师正在重新整理今天上午的笔记。
他脸上的神情和前几天不太一样,少了些紧绷,多了点压不住的兴奋。
“怎么样?”李景明低声问。
青年老师也压低声音,却明显带着精神。
“接上了。”
“今天第一次不是在收、在拆、在争,而是真的往下走了一段。”
李景明听完,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白板最上面那三块核心结构还在,但右侧已经明显长出了一条新的线。
不长,却很扎实。
那一眼看过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楚的感觉——交叉科学中心的第一轮推进,到今天才算真正跨过了最难的门槛。
前面那些日子的价值,当然很大。
可那些更多是在证明:这个地方有没有能力把问题收稳、把分歧留下、把虚的东西砍掉。
而今天开始,他们第一次证明了另一件事:
砍完之后,剩下来的东西,是真的还能继续长。
傍晚五点半,第一轮推进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白板上已经留下了完整的第一段新结构。
不算长,也还远不到可以拿去做正式讨论稿的程度,但它的意义已经足够明确。
那不是靠经验补出来的漂亮过渡,也不是为了让问题看起来更完整而临时搭出的桥。
而是一段真正从核心、边界和接口之中长出来的东西。
苏念秋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笔放下。
她今天脸上的疲惫,比前几天都更明显一些,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周明远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记录稿,半晌之后才轻声说了一句:
“到这一步,才算真的有点像研究了。”
沈一舟站在桌边,淡淡接了一句:
“前面也是研究。”
“只是前面研究的是,我们到底有没有资格往前走。”
这句话一出来,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屋里那种沉了一整天的气息,却在这一刻慢慢松开了。
晚上,南明来到七层时,小研讨室的门开着。
李景明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白板前看今天最终留下来的那段结构。
见南明进来,他转过身,脸上难得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笑意。
“今天这一步,意义很大。”
“第一轮推进,终于第一次真正往前走了。”
南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头看着白板。
那上面已经不再只是核心、边界和接口的划分,而是在这些东西之后,第一次多出了一段真正延伸出去的新内容。
片刻后,他才缓缓点头。
“这就够了。”
“最难的,从来不是开始,也不是声势做起来。”
“而是在把该砍的都砍掉之后,还能证明自己剩下来的东西不是空的。”
李景明听完,也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至少能证明,不是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