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院这几天,比平时更安静。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那种真正进入核心问题之后才会有的安静。楼道里照旧有人来回,办公室门也开开合合,可一旦走近沈一舟那间老讨论室,就会很明显地感觉到,里面的气场和外面不一样。
白板没擦。
前一天那页由量子线引出来的压缩草稿,还钉在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新添了几行更短、更硬的推演。草稿下面,是林知夏和林川昨晚各自写出来的一版补全。
两版都不成熟。
但已经能看出骨头了。
上午九点多,林知夏先到。
她进门时,沈一舟已经坐在窗边那张老位置上,桌上摆着一杯放凉的茶,手边压着两份打印出来的稿纸。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早,也没说坐,只把其中一份推过去。
“你昨晚那版,我重看了一遍。”他说。
林知夏接过来,低头一看,第一页边上就已经被沈一舟用铅笔圈出三处关键位置,最中间那一处还写了四个字:
收得不够。
她呼吸微微一顿。
这四个字她自己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她昨晚写到这里的时候,明明知道这一层还能再往里压,可再往下走一步,原来的直觉就开始发虚,所以最后还是停在了一个“能成立、但不够狠”的位置。
沈一舟显然一眼就看穿了。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他问。
林知夏盯着那一段看了几秒,低声道:“我还是留了缓冲。”
“为什么留?”沈一舟继续问。
“怕后面接不住。”
“所以你写出来的是‘稳’,不是‘高’。”沈一舟语气很平,“这在前面是优点,到这里就不是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知夏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看着那几行自己昨晚写出来的补全。她心里很清楚,沈一舟这不是在苛责她,而是在逼她跨过一道真正的坎——从“把问题补齐”,走到“把问题抬高”。
这两者差很多。
前者像是在已经搭好的结构上加固一块板,做得好,结构会更稳;后者却像是在原有屋顶上再往上拔一层,稍有不慎,前面的稳都会跟着一起发飘。
所以她昨晚下意识选择了更安全的写法。
可现在看来,到这一步,安全已经不够了。
十分钟后,林川也到了。
他手里拿着自己重新改过的一版,进门后先看见白板上的标记,脚步都下意识慢了半拍。等他把稿纸放到桌上,沈一舟没立刻接,而是让他先看林知夏那一页旁边被圈出来的地方。
林川看完,皱了皱眉:“她这里是留厚了。”
“你呢?”沈一舟问。
林川沉默了两秒,自己把自己那页翻到中段,点了点其中一处:“我这里不是留厚,是没敢彻底切掉。”
沈一舟这才伸手把两人的稿纸并在一起。
一个留了缓冲,一个没敢切尽。
说到底,都是同一层东西——到了真正往上补高度的时候,他们还是本能地想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这很正常。
因为他们到底还年轻,哪怕已经开始摸到核心问题的门槛,面对这种一旦切错就会连带整段逻辑发紧的地方,也很难完全不犹豫。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一章他们必须顶过去。
沈一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把中间那段最关键的压缩层重新写了一遍。写到一半时,他停下笔,回头看向两人。
“你们知道这一步为什么要你们来补吗?”
林知夏和林川都没有出声。
“不是因为这一步最难。”沈一舟说,“最难的部分,我已经压出来了。让你们来,是因为学校现在不缺能往前走的老师,缺的是第一代人,什么时候开始真的敢往里站。”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时很静。
林知夏心口轻轻收了一下。
林川也抬起了头。
因为他们都听懂了,沈一舟今天要的,已经不只是这一步理论补全本身。
他要看的是,他们能不能真正把手伸进核心问题里。
不是围着问题转,不是跟着老师思路补边角,而是自己去顶一小段真正有重量的东西。
沈一舟重新转回白板前,在最关键的那一截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前面的路已经有人替你们压出来了。”
“你们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聪明。”
“是证明你们敢不敢往前顶。”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直接扎进了两人心里最紧的地方。
之后的两个小时,讨论室里几乎没有什么多余声音。
林知夏重新把那层缓冲拆开,一点点去看哪些地方是真的必要,哪些地方其实只是自己不够敢;林川则盯着自己那一小截没敢切尽的地方,一遍一遍往下推,逼自己不要在快要看到更高写法的时候又缩回去。
沈一舟很少插话。
他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打断一句,不给答案,只给方向。
“这里别回头。”
“别想着先稳,先看高不高。”
“你写的是补丁,还是骨架,自己分清楚。”
每一句都不长,可每一句都正好卡在他们想退的时候。
到了中午,第一轮真正像样的东西终于出来了。
林知夏先写完。
她把那页纸递过去时,手心都有点发热。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版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一版和昨晚已经不是同一种写法了。
她这次是真的把缓冲切掉了一半。
虽然还留了一点尾巴,但已经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出于结构需要。
沈一舟接过来看了两分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在那页最底下用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这回开始有点意思了。”
这句话一出来,林知夏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才终于松了一点。
另一边,林川也把自己的第二版写出来了。
和林知夏不同,他不是那种写到一半会明显显出犹豫的人。他更多是慢,慢到让人觉得像一块石头在一点点往里碾。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一旦真的压过去,出来的东西往往更稳。
沈一舟看完他那页后,第一次抬眼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这次切得比我想的狠。”
林川低声道:“您不是说,不能总给自己留退路吗?”
这句话说得很平,可连旁边的林知夏都愣了一下。
沈一舟倒是没笑,只淡淡点了点头:“行。”
就这一个字。
可两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很少见的认可了。
下午,沈一舟带着两版补全去了交叉科学中心。
这次不是为了再讨论方向,而是直接做一次小范围核对。顾远在,苏念秋也在。林拓那边晚一点到,但量子线最新那页后段表达已经先摆在了桌上。
沈一舟把两份稿纸放到量子线材料旁边,语气如常:“学生做的。”
顾远原本还在翻别的页,听见这句,手里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学生?”他抬头。
“嗯。”沈一舟说,“第一轮能用的补全,基本出来了。”
这一下,不只是顾远,连苏念秋都把视线落到了那两页纸上。
会议室一下静下来。
因为这件事的意义,已经不止是“学生写出了一点能看的东西”。
而是——学校第一代学生,开始真正碰到骨架问题了。
顾远先看林知夏那一页,看完后轻轻挑了下眉。
“胆子比前一阵大了。”他说。
接着他又看林川那一页,看到中间那处明显比上一轮更狠的切法时,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更像样。”
沈一舟“嗯”了一声:“都还不成熟,但已经能站到问题里面去了。”
苏念秋没有先评价谁写得更好,而是把两页纸和量子线原本那段表达并在一起,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这已经不是‘培养苗子’了。”
没人接话。
她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这说明第一代学生,已经开始真正顶到学校的核心问题里了。”
这一句话,比夸谁聪明都更重。
因为在绿藤大学这种阶段,一所学校真正像大学,不只看老师能做出多少东西,还要看有没有后面的人,开始接得住最核心的部分。
李泽在AI线已经露过头角。
陈雨在量子线也开始站进去了。
而现在,林知夏和林川在数学线这边,也终于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兑现。
这就不是零散的天赋苗子了。
这是“第一代人”开始长出来了。
傍晚时分,林拓也到了。
他看完那两页补全后,沉默了几秒,才对沈一舟说:“这比我预想得快。”
“不是快。”沈一舟语气平静,“是该到了。”
林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现在还远远撑不起真正的大场面,哪怕这一步补全做得不错,也不意味着他们已经完全站稳了。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从这一刻起,学校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第一代学生,不再只是未来会长成什么样的想象。
他们开始真往前顶了。
晚上回到数学院,讨论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道里偶尔有人走过,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落在白板边缘。
沈一舟把今天那两页纸收起来,放进最上面那个文件夹里。
林知夏和林川站在旁边,都没有说话。
他们心里其实都清楚,今天这一步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公开场合的表扬,没有谁专门开会说“你们表现很好”,甚至离真正扛起一条线都还差得很远。
可他们也都知道,有些事情,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声势。
而是你有没有第一次被允许,或者说,被确认,可以把手真正按在一根骨头上。
沈一舟把文件夹合上,终于看向他们。
他语气仍旧不重,甚至和平时差不多。
“今天这一步,只能算刚开始。”
“以后该挨的打还很多,该出的问题也不会少。”
“别因为有一点像样就飘,也别因为后面更难就缩。”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林知夏和林川几乎同时站直了一点。
然后,沈一舟给出了今天最重的一句评价:
“现在,才算是有了第一代人的样子。”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得很。
林知夏没有抬头,可指尖却悄悄收紧了一下。
林川也没说话,只是喉结很轻地动了动。
因为他们都明白,沈一舟这一句,不是在夸他们做成了多少。
是在认。
认他们开始能站进去了。
走出讨论室的时候,外面夜风很轻。
林知夏和林川并肩走在楼下的小路上,谁都没先说话。一直走到路灯下,林知夏才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我刚才有一瞬间,觉得学校真的像学校了。”
林川转头看她:“为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笑得很轻。
“因为以前总觉得,最硬的那些东西都在前面,离我们很远。”
“可今天我第一次觉得,不是远。”
“是轮到我们慢慢往前走了。”
林川听完,也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抬头望向远处亮着灯的几栋科研楼,低声道:
“是啊。”
“第一代人,总得自己往前顶一次。”
夜色沉沉落下来,整座校园却没有显得安静,反而像一台越来越完整的结构体,在灯光下缓慢而清晰地运转着。
而在这运转里,第一代学生,终于开始真正长出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