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韩老爷子这句话,整个宴会厅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能来韩家宴会的都是大人物,哪怕韩家已经尽力去压消息,可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韩颖经历了什么。
韩颖的女儿,说好听了是女儿,说难听了其实就是被强迫生下来的孩子,韩家不去找她麻烦,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毕竟这种把柄和不堪,是谁也不想被外人知晓的,结果韩老爷子竟然就这么当众问了出来,倒也符合他坦荡的性子。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似乎是在等待沈云熙的回答。
“……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一个人生了一场病,病痛退却后,那些伤痛的遗留也该随之消失。
韩老先生说话很坦荡,我也不喜欢遮遮掩掩,于我和韩颖而已,此生不见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于她而言是伤痛,她于我而已是难过。
说实话,如果不是当年没有成年,父亲那边又回不去,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和她再有交集。
这短短的三年,已经是我舍着脸皮去麻烦她,如今我已经成年,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之前欠霍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还清,然后大学毕业离开京市。”对上韩老爷子泛着暗光却坦荡无比的眸色,沈云熙第一次说出来自己潜意识里最真实的想法。
或许是众人没想到沈云熙会给出一个如此赤裸裸的答案,他们原本或吃瓜、或鄙夷、或窥探的眼神中,隐隐多了几分惊讶和欣赏。
小姑娘该说不亏是韩家的血脉,话糙理不糙,说话也是条理清晰、进退有度。
只是这身世……实在是可惜……
“不是的!熙熙!不是的!你怎么会是我的伤痛?如果当年不是你,我根本不会逃出云霭山,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是我亏欠你,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这边韩老爷子沉默着还没有发话,韩颖听到沈云熙的回答便觉心疼不已,她迫不及待的开口解释,可韩颖根本不明白,她此刻说出的每句话,都是扎向沈云熙最锋利的刀子。
沈云熙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想要借这次机会和霍、韩两家说开,然后彻底分割。
“………母亲……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一点也不讨厌我吗?
我很清楚我的眼睛和那个人渣很像,简直太像了,你每次透过我,眼里反射出来的,除了疼惜还有恐惧。
那恐惧不是针对我,却源于我……
你总说你亏欠我,想要感谢报答我,可事实上,没有哪个母亲会总想着感谢自己的女儿,你对我,愧疚回报的爱多于天性本能的爱。
我们的每次相处都是互相折磨,你会透过我…看到曾经恐惧的人以及那一望无际的大山……
而我也会一遍又一遍的认识到,我没有家,我的身后…从来都是空无一人……
我不喜欢自我折磨,也不喜欢折磨别人,回去之后我会搬出霍家,不出意外以后应该不会再回去。”沈云熙来京三年,第一次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韩老爷子已经开了这个头,他不怕被人听去,她自然也要说出自己的规划。
“我!我不是……”听到沈云熙的话,韩颖心疼不已,她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某些方面而言,女儿确实说得对,她看到那像极了沈父的眼睛,潜意识还是会心生恐惧,可她分的清两人从来都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她也不会把怨恨迁怒到女儿身上。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懂事,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以后可是要掉头发的。
不过你说的也对,你和颖儿确实不适合长时间待在一起,可我韩家也不会放任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头子还容不下你一个小丫头。
回去之后,你搬去我那里吧,也省得你母亲不放心你一个人流落在外。”韩老爷子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竟然让沈云熙搬去了他那里。
一旁的霍家人和韩颖听了顿时有些不乐意。
“不是…爸?这还没说清楚呐,怎么就搬了?”
“是啊姥爷,大不了让熙熙搬去我那里住。”
韩颖听了韩老爷子的安排,心里也有些急切,女儿要是真搬出去了肯定会多想。
“不需要,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沈云熙皱着眉同样想要反驳,她的目的是和母亲那里划清界限,而不是搬到韩家牵扯的更分不清。
“好啦!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今天我最大!”韩老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独裁,他也不管几人的情绪,直接定下了沈云熙的去向。
众人推脱不过,也只能妥协,沈云熙还想再说,韩老爷子却已经鸡贼的去了楼上。
………
宴会厅里,众人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心中虽然也有些不明所以,不过看向沈云熙的眼神却已经变得不同,至少没了当初的轻视。
…………
书房。
“父亲,你昨天不是说了,要好好处理这丫头的事?”老大韩城和老二韩旭有些不明白老爷子的做法,于是也跟着上了楼。
“是啊?您这一处理,小丫头和咱们牵扯的岂不是更深了,韩旭同样不明所以。
“………老大、老二,他们都说那小丫头长的不像阿颖,可我却觉得,除了那双眼睛,她哪里都像,不,准确的说,眼神最像……
那小丫头懂事的让人心疼,她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阿颖。
阿颖是我的女儿,我比谁都清楚,她到底爱不爱她的女儿,两人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人渣。
可那个人渣做了五年牢都没有太多的愧疚感,两个真正的受害者为什么反而要互相折磨?
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说我老糊涂也好,不讲理也罢。
我觉得真正该放下的是她们,真正在自我折磨的也是她们。
颖儿明明很爱自己的孩子,却因为过去的经历,身体产生了本能的畏惧,很多话她说了无数遍,可都不如那该死的本能来的有说服力,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看到的,而我…相信我的女儿。
至于云熙那个小丫头,她的事我调查过,当初她自己的日子过得也很困难,可依旧为了拯救自己的母亲,被沈家人打了一次又一次,她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跑出了大山,就连她的梦想也是因为自己的母亲而滋生。
这个孩子犟的很,她明明比谁都渴望爱,明明比谁都在乎阿颖,却因为那来自于本能的懂事和愧疚感,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要妥协,要知进退,不能没给人添麻烦。
看到她说那些话时,我就在想这个问题。
错的分明是那个人渣,为什么承受苦难和歧视的,却是两个最无辜的人?
当初阿颖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她,可我不希望我女儿的女儿,再因为同一个人继续去承受,本不应该她来承受的苦难和过错。
这场由那个人渣带来的噩梦,也应该由他一个人去承受恶果!”韩老爷子坐在主位看向两个儿子,说出了他心底的想法。
其实但凡沈云熙随了那个人渣,他都不会心软多看她一眼,可那小丫头除了眼睛,从里到外都像极了小女儿。
曾经女儿经历过的苦,他不希望沈云熙顶着一个和女儿差不多的脸,再去继续经历它的延长痛。
“……你说得对,父亲,可你应该知道,两个人一个认死理,一个不会说,她们就算相处一百年,估计也放不下潜意识里的心结。”韩城沉默着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在他看来妹妹的想法比什么都重要,可正因为旁观者清,他才看的懂妹妹也是真心待云熙的。
两人互相折磨的人,该如何让她们放下心结?
“……这事儿不急,不过之前让你们去盯着沈建国,他最近有什么动向?”韩老爷子沉思片刻,觉得这问题急不来,不过比起她们,最该关注的还是那个在外面清闲了三年的沈建国。
当初如果不是怕被对手抓到把柄,他绝对不会时隔这么长时间,还放任对方在外面悠闲自在。
“沈建国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云熙在京市的消息,他似乎是上京打算把她带回去卖个好价钱。”提到沈建国和他最近的行径,韩城就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
这人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关他五年实在是太轻了!
“哼!都过了三年了,也是时候该清算我们曾经的账了,阿城,你找些人,自己不要露面被抓到尾巴,先让他倾家荡产、身无分文!我要他在京市找不到一个工作!
曾经他让我女儿住地窖,既然他敢来京市,那我们就礼尚往来让他去睡桥洞。”韩老爷子说这话时,眼中杀意凛然,似乎在心里已经给沈建国判了死刑。
“是,那云熙那边?”韩城颔首应答,不过想着沈建国这次来京的目的,他还是开口问了句。
“云熙那小丫头身手好得很,沈建国现在打不过她,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找几个人盯着她和阿颖,我怕他狗急跳墙。”韩老爷子心里虽然相信沈云熙的实力,不过这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知道了。”韩城点了点头应下,几人商量好不多时又回到了宴会厅。
…………
此时宴会厅。
沈云熙正百无聊赖的躲到角落沙发处,她手里拿着顶级甜点师做的甜点,吃的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她这样子丝毫看不出来之前有些颓靡决绝的模样,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沈同学,原来霍夫人是你母亲。”沈云熙正吃的开心,她的身旁却猛然坐过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俞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沈云熙神色微讶,不过想想又在情理之中,年纪轻轻能做到军方高位,他的家世自然也不可能太差。
“我和你舅舅的孩子是一个院子长大的,家里老爷子和韩家老爷子也是交情匪浅。”俞盛淮开口解释着,只是他看向沈云熙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无法言明的心疼。
刚才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从沈云熙一进门众人异样的眼神,再到她之后看似决绝,底色却充满痛苦的回应。
她好像…并不像她表现的那样坚强……
“这样啊,你有什么事吗?”沈云熙点了点头,却忍不住好奇俞盛淮为什么要过来。
先前她暗示意味的表白,对方明明都已经“拒绝”了,总不能是后悔了吧……
“……你先前的约定还算数吗?”俞盛淮沉默良久,来了这么一句。
如果之前俞盛淮是因为年龄差距太大而退缩,那当他看到今晚整个人都充满痛苦别扭气息的沈云熙,心里止不住的疼惜时,他的潜意识里早就替他选择了答案。
他不想沈云熙难过。
如果她觉得自己没有家,没有归处,那他就变成她的家和归宿。
既然喜欢,既然心疼,他就不会允许自己再退缩逃避。
“你…你当真的?”沈云熙被俞盛淮直勾勾的眼神看的小脸微红,这人怎么这么直白的。
“是!本人今年二十八岁,单身,未婚,现在军区任职,具体工作职位不方便细说,不知道美丽的公主殿下,能不能允许我做你的骑士?”俞盛淮突然单膝跪地,好在他们这里是角落,人们并没有察觉这里的异样。
他这话说的铿锵有力,可真正让沈云熙心里发颤的却是她的最后一句。
公主殿下……
她一直把母亲当做公主,把需要守护的人当做公主……
原来她自己也可以是公主,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骑士,被他珍视爱护……
“骑士先生,想要保护公主的人很多,不过她愿意给你这个权利。”沈云熙笑了笑,突然忍不住像是真正童话世界里的公主一般,开起了有些傲娇的玩笑。
“我的荣幸,公主殿下。”俞盛淮很是配合的轻吻了吻沈云熙的手背,把她逗得咯咯直笑,原本因为刚才的事情有些低迷的心情,也和缓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