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倒想听听,您……有什么办法?”
张廷玉的声音如同十二月的寒风,瞬间刮过了整个院子。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结成了冰!
完了!
这是苏婉儿和三个孩子脑海中同时闪过的念头!
尤其是三个小家伙,更是吓得小脸煞白,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苏婉儿的心也猛地一沉!
她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这位大儒竟然有深夜散步的习惯。
而且还耳聪目明到了这种地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时候,任何的慌乱和辩解都是多余的。
她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对着张廷玉那张冰冷的脸,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先生深夜还未歇息,是晚辈打扰了。”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慌乱,仿佛刚才被抓包的不是她一般。
张廷玉看着眼前这个在月光下镇定异常的女子,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没有理会苏婉儿的礼数,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书房。
“你们三个,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弘昐、弘晖和弘历哆哆嗦嗦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们低着头,像三只做错了事的小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
“手伸出来!”
张廷玉的声音愈发冰冷。
苏婉儿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孩子们的身前。
“先生,此事是晚辈一人所为,与孩子们无关。”
“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了一天,若是伤了底子,实在是得不偿失。”
“先生要罚,便罚晚辈一人便是!”
“妇人之仁!”
张廷玉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他绕过苏婉儿,根本不给求情的机会,手中的戒尺已经高高地扬了起来!
眼看着戒尺就要狠狠抽下!
“先生且慢!”
一个清朗而又坚定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年纪最长的弘晖猛地抬起头,迎着张廷玉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先生,学生有话要说!”
张廷玉扬起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最是沉静的孩子,竟然有胆子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说。”
弘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张廷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学生承认,我们确实用了额娘送来的夜宵。”
“但我们并非是因为贪嘴,更不是想要违抗先生的规矩。”
“而是因为我们兄弟三人在用完夜宵之后,并未去歇息,而是一直在互相考校今日所学的功课!”
“我们发现,吃饱了之后,头脑似乎比饿着肚子时更加清明,许多之前想不通的道理,此刻竟是豁然开朗!”
“我们只是想验证一下,‘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句话,是否真的有道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将“偷吃”的行为,瞬间上升到了“治学探讨”的高度。
不仅是张廷玉,就连一旁的苏婉儿都听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大儿子,竟然有如此惊人的口才和急智!
张廷玉那张冰山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逻辑清晰的七岁孩童,心中的怒火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哦?”
张廷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戒尺也缓缓放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老夫今日便亲自考校考校你们。”
“若是你们真如自己所说,学问上有所精进,那今日之事,老夫便既往不咎。”
“可若是你们有半句虚言……”
他晃了晃手中的戒尺,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三个小家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
弘晖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磁性的低沉男声,突然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既然张先生有此雅兴,那不如就让本王也来旁听一二?”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四爷一身玄色常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阿玛!”
“王爷!”
众人连忙行礼。
四爷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苏婉儿身边。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那有些冰凉的小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接着,他才对着张廷玉微微颔首。
“先生请。”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间考校,就此在院子里拉开了序幕。
“《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弘晖,你来说说,何为‘治国’?”
张廷玉第一个问题就抛向了表现最出彩的弘晖。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回答,稍有不慎就会落入空谈。
弘晖却是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回先生,学生以为,治国之本在于民。”
“使民衣食足,有所居,有所养,有所教,则国自安。”
“空谈仁义道德而使百姓流离失所,非治国,乃祸国也!”
这番回答充满了民本思想,观点犀利,直指核心!
哪里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四爷深邃的凤眸之中,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惊人的亮光。
好!
说得好!
这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张廷玉的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
他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弘昐。
“弘昐,我朝太祖以十三副铠甲起兵,终得天下。你以为,其制胜之道在何处?”
这个问题考的是史学和兵法。
弘昐那张酷酷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紧张。
“在‘勇’,亦在‘谋’。”
“勇者,三军用命,悍不畏死;谋者,知己知彼,因势利导。”
“有勇无谋是为匹夫,有谋无勇难成大事。唯勇谋兼备者,方可无往而不利!”
回答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颇有几分沙场点兵的大将之风!
四爷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最后,张廷玉的目光落在了年纪最小,也最紧张的弘历身上。
“弘历,你来说说,为君者,‘恩’与‘威’,何者为重?”
这个问题涉及帝王心术,最为凶险。
弘历紧张得小脸发红,他看了一眼苏婉儿,又看了一眼四爷。
最后,他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回先生,我觉得……都重要!”
“对好人要有恩,让他们知道感恩。”
“对坏人要有威,让他们害怕,不敢做坏事!”
“就像额娘对我们有恩,我们都喜欢额娘;先生对我们有威……我们也很尊敬先生!”
这番回答充满了童真,却又歪打正着地说出了“恩威并施”的精髓。
甚至还将苏婉儿和张廷玉巧妙地代入了进去,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哈哈哈哈!”
四爷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走到三个儿子面前,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转过头看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张廷玉,眼中充满了骄傲。
“先生,您看,我这三个儿子可还能入您的法眼?”
张廷玉看着眼前这三个气质各异,却如同璞玉般闪闪发光的少年。
一个仁厚有大局观,一个勇武有决断力,一个聪慧有机变之才。
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在这一刻被前所未有地触动了。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他对着四爷深深地作了一揖。
“王爷,是老夫……着相了。”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始终站在一旁、含笑而立的苏婉儿。
“皇子妃娘娘的‘妇人之仁’,看似是在溺爱,实则是在为这三块璞玉注入‘魂’啊!”
“刚柔并济,恩威并施,这才是真正的为师之道,为君之道!”
“老夫,受教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孩子们化解了。
不仅如此,还让这位傲骨嶙峋的大儒对苏婉儿刮目相看。
四爷看着眼前温馨和谐的一幕,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
可就在这时,张廷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他看着四爷,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王爷,小阿哥们天资聪颖,固然可喜。”
“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们的身份毕竟不同于寻常子弟,如今福晋新丧不久,府中中馈无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这对于大阿哥弘晖的成长,怕是……”
张廷玉的话点到即止。
但那话里的意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他分明是在提醒四爷。
苏婉儿再好,也只是“妃”。
这王府,还缺一个真正的女主人!
四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苏婉儿那颗刚刚还雀跃不已的心,也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她知道,这个问题是她永远无法逃避的宿命。
可她没想到,这场关于“名分”的狂风暴雨,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